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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草场与盐井(1 / 1)

野马川的风像裹着砂砾的刀子。

帐篷里除了噶尔,还有三个人。一个披着僧袍的老者,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武将,腰间的刀比寻常吐蕃弯刀长出一截;还有一个年轻的文书,正伏案记录。

“唐判官守诺。”噶尔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这位是论钦陵长老,来自逻些的大寺。马川驻守千户,赞普·多杰。这位是记事官。”

唐御盘腿坐下,康黛娜在他右侧跪坐,左手始终藏在袖中。

“秦州的事,我听说了。”噶尔开口,“郑参军死了,刺史也死了。但红山匠作的铁,还在往外流。”

“所以我来履行约定。”唐御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摊开。上面是秦州查获的部分交易记录抄本,圈出了十七处涉及吐蕃的条目。“这些是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经秦州转入吐蕃的精铁数量、交割地点、接头人代号。,最终流向了朗·达瓦部残部。”

“这就是我要谈的条件。”唐御将羊皮卷起,“我可以给你们主炉的确切位置,甚至可以协助你们拔掉它。但野马川草场和盐井的事,需要重新议。”

帐篷里静了一瞬。老僧论钦陵缓缓睁眼,看向唐御:“唐判官,草场是吐蕃的祖地,盐井是佛祖赐予的财富。你要我们让出,凭的是什么?”

“凭这个。”唐御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三横线的铁牌,放在地毯中央,“红山匠作中层管事的信物。秦州刘记铺主的儿子逃了,但留下了这个。根据他身上的密码账册,我们能推算出主炉的位置,也能知道吐蕃内部哪些人在吃这份铁。”

他顿了顿,看向噶尔:“噶尔大人应该明白,一个朗·达瓦部残部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条铁流背后,连接着回纥、连着唐朝某些大人物、也连着吐蕃内部那些……想借乱世上位的人。达瓦部供铁,明天就能给别人供。”

噶尔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你的条件,具体说。”

“野马川草场,可以沿用旧例——春夏牧季,吐蕃可驱牛羊入境放牧,但需按头数纳‘草税’,由秦州州府代收,三成归陇右节度使府,七成上交朝廷。”唐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盐井三处,全归大唐。但吐蕃可按市价七成购盐,每年上限三千石。同时,朝廷会在盐井附近设‘边市监’,允许吐蕃以马匹、皮毛、药材,交换盐、茶、铁器。”

“铁器?”杰挑眉,“你们肯卖铁?”

“民用铁器。锅、犁、剪、刀。”唐御说,“至于军器,想都别想。”

老僧论钦陵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唐判官这算盘打得好。草场我们本来就占着,你现在要收税;盐井我们本来就能采,你现在要全拿走,再高价卖回给我们。这就是你们的‘合作’?”

“不是合作。”唐御直视他,“是交换。用草场和盐井的‘合法名义’,换红山匠作这条毒蛇被斩断。达瓦残部撑不过今年秋天。而吐蕃内部那些靠走私上位的贵人,也会断了财路。对你们来说,清理门户的机会,值不值几口盐井?”

帐篷里再次沉默。记事官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良久,噶尔开口:“草税的比例,我们要五五分成。盐价按市价五成,年购上限五千石。边市监的管辖,吐蕃要派副监一人。这是底线。”

唐御摇头:“草税最多四六,朝廷六。盐价六成,上限四千石。边市监可设副监,但只有议事权,无决断权。”

“那就是没得谈。”杰按住了刀柄。

康黛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如果再加上一条呢?”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左手——手指仍在微颤,但已经能勉强握笔。她用右手抽出一张纸,铺在面前,拿起笔记事官的笔,在上面写下一行数字和吐蕃文符号。

“这是秦州刘记账册里,关于吐蕃部分的三组密码对应表。”她边说边写,“一组对应交货地点,一组对应接头人身份,还有一组……对应红山匠作在吐蕃内部的‘保护伞’层级。”

她写完,将纸推到地毯中央。

“保护伞分五级。第五级是地方小吏,第一级……”她顿了顿,“在逻些的王帐里。”

噶尔的脸色变了。杰的手从刀柄上移开。老僧论钦陵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这张表,加上主炉位置。”康黛娜收回手,左手重新缩回袖中,“换草税四六、盐价六成、上限四千石、边市监副监只有议事权。答不答应,一句话。”

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噶尔终于点头:“成交。但我们要先验证这张表的真伪。”

“可以。”唐御说,“给我们五天时间。五天后,我们会带主炉的确切位置来。届时,你我双方各出兵三百,联合围剿。战利品,精钢归你们,匠人和账簿归我们。”

“可以。”噶尔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镶绿松石的短刀,放在地毯上,“以此为誓。五天后,日落时分,此地再见。”

唐御也起身,解下职方司的铜牌,与短刀并置。

协议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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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地的路上,康黛娜在马背上摇晃得厉害。唐御放慢速度,与她并行。

“左手怎么样?”

“还能握笔。”她声音有些虚,“但算盘……打不了太快了。”

“那张表,你怎么破译的?”

“阿青找到的那本密码账册,用的是吐蕃古老的‘象数对应法’。”康黛娜说,“我祖父当年和吐蕃做茶马生意时,见过类似的手法。昨夜熬了一宿,试了十七种对应规则,最后一种对上了。”

她顿了顿:“但第五级到第一级的那部分,我没完全破译。只确定第一级在逻些,具体是谁……还需要更多样本。”

唐御点头:“够了。让他们知道我们在逻些有人,就够了。”

回到临时营地时,吴统领已等在帐外。他脸上新疤在火光下泛红,眼神凝重。

“灵武有变。”他低声说,“李泌相公清洗崔圆余党时,查到了嗣岐王府的一条暗线——王府长史的儿子,娶了崔圆的外甥女。而那个外甥女,半年前‘病故’,实则被送到了江淮,现在掌管着崔圆在扬州的钱庄。”

唐御下马:“李相想动嗣岐王?”

“动不了。”吴统领摇头,“嗣岐王是肃宗的堂弟,当年灵武起兵时捐过半数家产。肃宗划了红线:‘止于崔圆’。但李相拿到了新证据——嗣岐王府这些年通过江淮钱庄,往吐蕃和回纥汇过至少五十万贯。名义是‘香料采买’,但实际……”

“实际是买铁买马。”唐御接话。

“对。而且汇款记录里,有一个代号‘袁公’的中间人,抽佣一成。”吴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李相密信,只有一句话:‘袁公之后恐已与嗣岐王合流,速破红山匠作,断其臂。’”

唐御看着纸条。字迹是李泌的,瘦硬如冰锥。

“五日。”他将纸条在油灯上烧掉,“五日后,我们打主炉。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去查那个从刘记逃走的十四岁少年。”唐御说,“他还活着,而且带着密码账册。找到他,保护起来。他是人证,也是打开红山匠作暗桩网络的钥匙。”

“是。”

吴统领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一事……肃宗昨日下诏,加封李相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掌宰相权。但太子一系强烈反对,朝堂上吵得很凶。”

唐御沉默片刻:“李相需要我们这里快点出结果。有了红山匠作的铁证,他才能压住太子,才能动嗣岐王那条线。”

“明白。”

吴统领离开后,唐御回到帐内。康黛娜已经躺在毡毯上,闭着眼,但睫毛在颤。

“睡不着?”他问。

“在想账。”她没睁眼,“草税四六,我们报给朝廷时,可以写成五五。多出来的一成,留作边市监的运作费用。盐价六成,但我们可以从江淮调低价盐冲抵成本,实际利润能到七成半。这些账,得提前算清楚。”

唐御在她旁边坐下:“手都这样了,还算。”

“手抖,脑子没抖。”她终于睁开眼,看向他,“但你答应吐蕃的条件,朝廷会认吗?尤其是盐井全归大唐这条……恐怕会有御史弹劾你‘擅许国土’。”

“不是擅许。”唐御说,“野马川草场和盐井,在天宝年间就有过争议。当时朝廷的判词是‘依实际控制,暂各守界’。这些年吐蕃实际占着,我们默认。现在我把它明确下来,收回盐井,草场共享——对朝廷来说,这是开疆拓土。”

“可肃宗要的是安稳,不是开疆。”

“所以需要李相在朝中周旋。”唐御躺下,看着帐顶,“而我们,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仗。剿灭红山匠作,缴获账簿,揪出吐蕃和回纥的内线——这些功劳,够堵住很多人的嘴。”

康黛娜沉默良久。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她轻声说,“找到后,别让他当人证。”

“为什么?”

“人证会死。”她侧过身,面对他,“让他当学徒。跟我学算账,或者跟你学认字。活下来,比当证据有用。”

唐御没说话。帐外风声呼啸,像无数马蹄踏过荒原。

“睡吧。”他最后说,“明天开始,只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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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青带回消息:那个十四岁少年被发现在野马川以北三十里的一个废弃牧民营地,高烧昏迷,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

唐御带人赶去时,少年已经醒了,缩在角落,眼睛像受惊的鹿。

包裹里是那本密码账册,还有七枚不同的铁牌——红山匠作在陇右、吐蕃、回纥边境的七个暗桩信物。

少年叫刘七,说话结巴,但写出来的东西清晰得可怕:他从小在铁铺长大,六岁就开始帮父亲记录暗账。那些密码,是他母亲教的——她原是吐蕃贵族的家奴,懂古象数文字。

“主炉……在鹰嘴崖。”刘七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粗糙的地图,“祁连山北支,崖下有三条暗河交汇。炉子建在河洞里,有六个出口。我爹……去年送铁去过一次。他说那里有三百个匠人,日夜两班倒,每月能出精钢五千斤。”

“守卫呢?”唐御问。

“明哨十二处,暗哨不知道。”刘七写到这儿,手开始抖,“但……但我爹说,最可怕的不是守卫。是‘监工’。”

“什么监工?”

刘七抬起头,眼里有恐惧:“从江淮来的监工。每个月来一次,查账,验铁,还……还带走不听话的匠人。我爹说,那些监工身上,有‘袁’字的铜牌。”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唐御与康黛娜对视一眼。

袁公之后。

这条暗线,终于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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