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毒的名字叫“三日醉”。
黑市郎中剜出康黛娜肩头箭簇时,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紫色。他烧红小刀烙在创口上,焦糊味混着草药气弥漫在狭小的安全屋里——这是城西一座废弃的皮货仓库,地窖经康家商队改造过,有通气孔,有暗门,还有三道从内部闩死的铁栅。
“毒不致死,但会让人昏沉三日。”郎中抹了把汗,“每日需施针放血,配以犀角粉冲服。三日内若高热不退,会损心肺。”
唐御看着康黛娜苍白的脸。她昏迷中仍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像在拨算盘。
“三日。”他重复道。
“大人。”赵十三从地窖楼梯快步下来,“四门已闭,州府兵开始在城内逐坊搜查,说是捉拿昨夜袭击驿馆的流匪。带队的是郑参军本人。”
唐御走到通气孔前。孔眼只有拇指粗,斜向上通向隔壁染坊的废水沟。透过孔眼,能看见街上有火把光晃动,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我们还有多少人?”
“驿馆那边能撤出来的,连我在内,九个。加上康姑娘手下的两个伙计,共十二人。”赵十三顿了顿,“但对方至少有两百州兵,且……”
“且什么?”
“且他们带着破门槌和钩镰。不像寻常搜捕,像攻城。”
唐御沉默片刻。他走到地窖角落,掀开一块木板,下面是康黛娜预先藏在此处的物资:三石米,两坛腌菜,半桶水,还有两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二十把制式横刀,五张弓,两百支箭,以及三罐雷火子。
“她连这个都备了。”唐御拿起一把刀,刀身泛着冷光。
“康姑娘说过,走货的人,永远要留最后一手。”赵十三低声说。
外面传来砸门声。是隔壁染坊的门。
唐御迅速布置:“阿青,你带两人守暗门,若被突破,用雷火子封路。赵十三,你带弓手占通气孔两侧的射击位,他们从正门进来必经天井,那里是死地。其余人,跟我守地窖入口。”
“大人,您的伤——”
“不得事。”唐御将横刀插在腰间,又拿起一张弓,“记住,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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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的围攻在辰时开始。
州兵果然先破了染坊的门。二十人持盾列队进入天井,郑参军一身皮甲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
“里面的人听着!”他高声喊,“奉刺史令,缉拿勾结吐蕃、私贩军铁的匪类!现在出来,或可留全尸!”
地窖内无人应声。
郑参军挥手。盾阵向前推进,到天井中央时,脚下忽然塌陷——那是康黛娜早先让人挖的陷坑,不深,但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三名州兵跌入,惨叫声起。
与此同时,通气孔两侧射出六支箭。箭矢从盾阵缝隙钻入,两人中箭倒地。
“有埋伏!”盾阵后退,但天井狭窄,转身时又踩中另一处机关:从墙内弹出的绊索,将四五人绊倒。
赵十三的第二轮箭到了。这次用的是火箭,箭头裹着浸了油布的雷火子碎末。箭中盾牌或人体后炸开小团火光,虽不致命,但引起混乱。
郑参军脸色铁青。“用火攻!把他们熏出来!”
州兵搬来柴草,堆在天井四面点燃。浓烟灌入通气孔,地窖内顿时呛人。唐御让人用水浸湿布巾掩住口鼻,又将一罐雷火子递给阿青:“从暗门出去,绕到染坊后墙,炸他们的柴草堆。”
阿青点头,带着一人钻入暗门。暗门通染坊的染池地道,出口在一堵断墙后。片刻后,后方传来爆炸声和惊呼——柴草堆被炸散,火星反而溅到州兵身上。
第一日的进攻在午时暂停。州兵丢下七具尸体、十余伤者,撤回坊外重整。但郑参军没走,他坐在染坊门外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前摊开一张皮货仓库的构造图。
“地窖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暗门,一个是我们看见的入口。”他指着图,“入口狭窄,易守难攻。但他们的水粮撑不过三天。”
副将低声问:“何不直接调攻城弩,把整个仓库轰塌?”
郑参军摇头:“唐御手里有铜牌,有账册证据。若他死在这里,那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他没说完,但副将懂了。
证据必须回收,人必须灭口。所以不能简单夷平。
“今夜子时,再攻。”郑参军卷起图,“这次分三路:一路佯攻入口,一路从隔壁酒坊挖地道,直通地窖下方。第三路……去找这仓库的原东家,问清楚有没有其他通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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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内,唐御在油灯下检查伤口。左肩的缝线崩开了两针,重新渗血。他自己用烧过的针线缝合,没用药,只咬牙忍着。
康黛娜在昏沉中醒来片刻。她眼神涣散,但看到唐御时,嘴唇动了动。
“账……算错了……”
“什么?”唐御俯身。
“雷火子……只剩两罐……不该这么用……”她声音微弱,“该留着……关键时……”
她又昏过去。唐御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头对赵十三说:“她说的对。今夜他们必定换打法,雷火子不能再浪费。”
“大人觉得他们会怎么攻?”
唐御看向地窖顶部。这里是皮货仓库,当年为了防潮,地窖修得格外坚固,但……“如果我是郑参军,强攻不成,就会挖地道,或者找我们不知道的通风口。”
他站起身,用刀柄轻敲四面墙壁。声音沉闷,都是实心。但当敲到西北角时,回声略有不同——那里背后应该是染坊的染池,但声音听起来,后面似乎有夹层。
“挖开这里。”唐御说。
赵十三带人用刀和手挖了半个时辰,撬开一层砖后,果然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通道内壁光滑,有水流过的痕迹。
“是染坊排废水的暗渠。”赵十三探头进去看了看,“但前面被堵死了。”
“堵死了才好。”唐御说,“阿青,你带两人守住这个口子,若今夜有人从这儿钻进来,不用问,直接杀。”
入夜后,第二日的攻击果然来了。
先是入口处的佯攻,州兵用盾阵顶着箭雨缓慢推进,吸引地窖内大部分注意力。但唐御只留了三人守入口,其余人都盯着西北角那个新发现的通道口。
子时三刻,通道内传来细微的挖掘声。
阿青趴在口边听,片刻后回头,比了个“三人”的手势。
唐御点头。阿青将最后一罐雷火子打开,倒出半罐粉末在通道口,撒上一层薄土,然后退后,张弓搭火箭。
挖掘声越来越近。忽然,通道另一端的堵塞被捅开,一个浑身泥泞的人钻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
火箭射出。
雷火子粉末遇火即燃,瞬间爆出一团炽烈的白光和轰鸣。通道狭窄,爆炸的冲击波和火焰全部灌入深处。惨叫声被闷在通道内,只传出沉闷的回响。
与此同时,入口处的佯攻也骤然加强。州兵这次抬来了小型破门槌,撞击地窖的铁门。赵十三带人用横刀从门缝刺出,但对方用钩镰勾住刀身往外拉,险些将人拖出去。
“退后!”唐御喝道。
他亲自走到门边,从怀中掏出那枚嗣岐王府的铜牌,插在门缝中。
外面的撞击忽然停了。
片刻后,郑参军的声音传来:“唐判官,现在开门,交出账册和铜牌,我保康黛娜活命。”
唐御背靠着门,朗声道:“郑参军,你一个仓曹参军,凭什么调动州兵?又凭什么保证能留活口?”
外面沉默。
“因为……”郑参军的声音低了些,“因为铜牌的主人要你死。你死了,康黛娜一个商贾之女,无足轻重。”
“铜牌的主人是嗣岐王,还是崔圆?”唐御问。
这次沉默更久。
“你果然查到了。”郑参军再开口时,语气已冷,“但那又如何?崔圆在灵武只手遮天,嗣岐王是皇室宗亲。你一个职方司判官,拿什么斗?”
“我不需要斗。”唐御说,“我只需要等。”
“等什么?等灵武的援兵?”郑参军笑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人,今早刚出城就被截杀了。尸体现挂在南门外。唐判官,你等不到第三天了。”
地窖内一片死寂。赵十三看向唐御,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吗。”唐御说,“那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身后的那位刺史大人,此刻是站在院子里,还是已经准备从后门溜了。”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紧接着是兵刃交接的铿锵、嘶吼、惨叫——
郑参军的惊呼被淹没在混乱中:“灵武军?!怎么会——”
地窖的铁门被从外猛烈撞击,但这次是自己人。赵十三拉开门口,只见天井内火光冲天,数十名玄甲骑兵正与州兵厮杀。为首一人手持长槊,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正是——
“吴统领!”赵十三脱口而出。
唐御走出地窖。吴统领已杀到近前,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但眼神比在灵武时更狠厉。
“大人,末将来迟。”吴统领下马抱拳,“李泌相公三日前已密令陇右节度使府,若秦州有异动,可调驻防军介入。我们昨夜收到信鸽,昼夜兼程赶来。”
唐御看向郑参军。后者已被两名骑兵按在地上,面如死灰。
“刺史呢?”唐御问。
“从后门骑马逃了,已派人去追。”吴统领顿了顿,“但我们在州府后衙的地窖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卷账册。不是抄本,是原件——上面详细记录了去岁九月以来,每批“丙戌特采”精铁的交易明细:买主、数量、价格、交割地点。最后一页,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印章旁,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批转回纥使团,换战马三百匹。差额补蜀锦二十箱,走嗣岐王府渠道。”
唐御合上账册。天将破晓,雪又飘了起来。
“郑参军。”他走到被按跪在地的人面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说出嗣岐王府和崔圆在这条线上的所有联系人,我保你家人不受牵连。二,什么都不说,但你那位逃走的刺史大人,很快就会‘被自杀’,然后所有罪责,会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郑参军抬起头,眼睛血红:“我说了,你就能保我家人?”
“我不骗将死之人。”唐御说。
郑参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颓然垂首。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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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上午,秦州四门重开。
刺史在城外十里处被追回,于押解途中“突发急病暴毙”。郑参军签字画押的供状被密封,由吴统领亲带二十骑送往灵武。
唐御站在皮货仓库门口,看着州兵清理天井内的尸体和血迹。雪落在血泊里,融成淡红色的冰。
康黛娜被抬出来时已恢复些许意识。她看着唐御,嘴唇动了动。
“我们……亏了还是赚了?”
唐御替她掖了掖毯子:“成本还没算完。但命保住了,就是赚。”
她闭上眼睛,极轻地笑了笑。
赵十三走过来,低声道:“刘记铁铺今早已被查封,铺主夫妇服毒自尽。但我们在铁铺地窖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块铁牌。牌上无字,只刻着一座山,山腰处有三道横线。
“红山匠作的中层标记。”唐御握紧铁牌,“说明秦州这里,只是个分销点。真正的主炉……”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祁连山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三日后,等康黛娜能起身,我们继续往西走。”
“去陇右节度使驻地?”
“不。”唐御转身,“去野马川。赞还在等我的答复。而红山匠作的主炉……恐怕在吐蕃和回纥的交界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秦州城。城墙上的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
有些东西,就像这雪下的砖,不挖到最后一层,永远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