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当初在交界地,那些追捕者动用了红狮子军团等势力进行大规模围剿,以她的机敏和对魔法的掌控,的确有很大可能遁入人迹罕至的大雪山深处,从此销声匿迹。
此刻,她轻易就捕捉到了艾什身上那未曾完全平复的、因伦敦圣殿事件和对芙蕾雅下落不明而产生的怒火与焦虑。
那不仅仅是情绪,更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杂音”,在瑟濂这种与高纯能量体融为一体的存在面前,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显眼。
艾什没有迂回,直接抛出了自己最核心的疑问之一:“老师,您知道……您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吗?还有,只有您一个人……‘过来’了吗?”
琥珀内的星光流转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仿佛瑟濂的意识正在调取一段被封存或反复思考过无数次的记忆与分析。
几息之后,她的意念才缓缓传来,带着一种研究遇到瓶颈时的、冷静的困惑:
“这三百多年来,我并非只是‘教导’这些学生,或单纯研究这个世界的魔法规则。关于我自身‘转移’的谜团,始终是我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
她的声音变得更为理性、疏离,如同在复述一份实验报告:“我尝试过无数种方法回溯、解析我‘抵达’此地瞬间的能量残留、空间褶皱、甚至时间线上的扰动痕迹。然而,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几缕深蓝色、中间夹杂着紫色星芒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体,凭空在艾什面前浮现,缓缓旋转。它们散发着纯净而熟悉的辉石魔力波动。
艾什认得这些东西——辉石魔力水晶。
在交界地,这是魔法师们梦寐以求的珍贵素材,经过特殊工艺加工,可以制成辉石杖、辉石头罩等装备,极大增幅对辉石魔力的感应与操控。
它们是交界地魔力高度凝聚、经年累月自然结晶的产物。
“这些东西,”瑟濂的意念指向那些漂浮的水晶,“是交界地独有的产物,是其独特魔力环境与某些古老规则共同作用下的‘特产’。”
艾什皱眉:“不对,老师,您所在的这处山体空间,还有外面森林里,我也感知到过类似的辉石矿物和能量反应。”
“性质不同。”瑟濂立刻否定,语气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严谨,“我所在的这片区域,所有的辉石矿物、甚至那些因我长期滞留而魔化的植物、生物,它们本质上是被我无意识散逸的辉石魔力长期辐射、同化而成的‘次级衍生物’。我可以轻易感知、调动、甚至‘回收’它们,因为它们的力量根源与我同源。”
她顿了顿,那些漂浮的天然辉石水晶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些:“但这些,是无主的、天然形成的原始魔力水晶。其内部结构、能量印记、乃至蕴含的微量‘星空’信息片段,都明确指向它们诞生于交界地特有的环境,而非由我‘制造’或‘感染’。它们就像是从交界地直接‘切割’下来,然后被抛撒到这个世界的‘碎片’。”
艾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瑟濂话中的含义。
辉石魔力水晶,并非均匀分布在整个交界地。它们往往集中出现在某些魔力节点或特殊地质区域。
而魔法师们往往会选择在这些水晶矿脉附近建立据点、工坊或定居点,以方便获取资源和进行研究。
瑟濂老师在这里发现了无主的、天然的交界地辉石水晶……
这就意味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可能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意识或源辉石本体。
“您的意思是……”艾什的声音低沉下去,“交界地的一部分……地形、矿脉,甚至可能连带其上的建筑或……‘东西’,也跟着您一起,被抛到了这个世界?”
琥珀内的星光剧烈地流转、碰撞,仿佛象征着瑟濂思维的激烈活动。
“种种间接证据和能量溯源分析都指向这个结论。”瑟濂的意念变得凝重,“我怀疑,我所经历的并非简单的‘个体穿越’或‘意识投射’,而是一次规模未知、但很可能波及了交界地部分区域的……空间撕裂与碎片化转移。我所在的这片山体,最初吸引那些原始魔法贵族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我散逸的魔力,更因为这里本身就‘镶嵌’着来自交界地的、富含魔力的‘碎片’,包括这些水晶,甚至可能……更多。”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话,那意念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艾什,这三百年的研究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性:我们熟悉的那个交界地……可能已经破碎了。至少,是部分地、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崩解了。而我,以及伴随我来到这里的这些‘碎片’,只是那次灾难的……漂流物之一。”
“所以,老师,您怀疑……还有其他的‘碎片’?或者……其他像您一样,甚至不像您这样幸运保留了意识的……‘漂流者’?”艾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只是一种可能。我当时也没有意识。说不定是女王大人看到自己房间的大石头太占位置,就让人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琥珀内的星光流转着,映照着瑟濂那带着自嘲意味的意念波动。
然而,艾什的思绪并未停留在这句调侃上。
老师的推测——“交界地可能已破碎”,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重到近乎窒息的责任感。
诚然,是他,作为最后的艾尔登之王,亲手点燃了那场席卷交界地大部分区域的火焰。
黄金树在绝望中燃烧,律法在烈焰中崩解,无数区域化为焦土,文明与生命在炽热中走向他所认为的“终结”。
不是继承他的道路,而是走出她自己的。她身边有忠诚的追随者,有经历过苦难的战士,有在废墟中寻求秩序的人们。
她代表着交界地可能的新生力量,一种或许不那么绝对、却更贴近土地与生命的可能性。
可现在,瑟濂老师却推测,交界地可能“破碎”了。
不是被他的火焰焚烧殆尽后的荒芜重建,而是物理或概念层面的“撕裂”、“碎片化”、“漂流”到了这个陌生的宇宙。
如果……如果真是因为他的“放弃”与离开,导致了某种连锁反应,加速或直接造成了交界地最终的“破碎”……
那么,他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要么,找到那些散落的“碎片”,无论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上面还残留着什么,尝试去“拯救”、去“回收”、去理解这场灾难的全貌。
要么……如果拯救已无可能,那就重塑。
纽约,长岛,一处被多重认知干扰魔法改造的哥特式古堡。
在城堡主厅旁,一间特意保留了原始石壁与拱窗、却布置得异常舒适温暖的卧室内。
壁炉中,并非寻常的柴火,而是一簇静静燃烧、散发出恒定温暖与微弱金色光晕的篝火。
芙蕾雅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的软垫上。
她穿着一身简素的米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眼眸低垂,仿佛沉浸在某种深层的冥想或与篝火的无声交流中。
忽然,那簇稳定燃烧的篝火,中心轻轻摇曳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白色余烬,从火焰的根部悄然升起,如同逆流的星辰,在金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它并未飘散,而是仿佛受到吸引,缓缓朝着芙蕾雅的方向飘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卧室角落的阴影里,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艾什的身影,如同从虚无中踏出,一步便来到了房间中央。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篝火旁那个静坐的身影。
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担忧、焦躁……在看到芙蕾雅安然无恙、静静守候在篝火旁的那一刻,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没有任何语言。
艾什大步上前,在芙蕾雅略带惊讶地抬头望来时,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