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基金会”总部大厦,顶层私人套房。
指令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冷静、精确、不容置疑,如同手术刀般冰冷。内核要求清淅明确:利用下一次“康复训练”的机会,将一枚代号“宁芙”(nyph)的、伪装成最新一代无创神经调节与认知增强贴片的微型生物传感器,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贴附于卓越的颈后特定局域(c1-c3椎骨间隙),宣称其功能是通过温和的微电流刺激和生物反馈,促进其神经网络的可塑性重组与功能修复,加速认知恢复进程。
然而,指令的附件中还包含了一份标注着“绝密-限本人阅后即焚”的、采用了基金会最顶级的量子混沌加密算法的补充说明文档。伊芙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脊椎。她深吸一口气,动用了他父亲之前授予她的、仅次于他本人的最高权限密钥,经过三重生物特征验证和动态密码确认,才艰难地解密了这份文档。
当那些冰冷的文本和结构示意图清淅地呈现在她眼前时,伊芙琳感觉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仿佛坠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渊!
补充说明赤裸裸地揭示了“宁芙”贴片的真实双重置计:其表层功能确实是监测,甚至带有一定程度的、宣称有益的神经调节作用,用以麻痹目标及其监护者。但其内核,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采用生物仿生材料包裹、常规扫描根本无法探测的纳米级神经诱导单元!这个单元内预充了一种代号“忘川之水”的、基于最新合成生物学技术制造的纳米级生化制剂。该制剂在接收到特定的、来自远程控制端的加密超声波指令串行后,会悄然释放,通过血脑屏障,靶向作用于海马体、前额叶皮层及边缘系统的特定神经元集群。
其真实功效绝非“修复”,而是极其阴毒地、渐进式地瓦解个体的自主意识、削弱其意志力、大幅增强其对特定外部暗示和指令的接受度与依赖性——这根本不是一个医疗设备,而是一个用于对高价值目标进行“温和驯化”、最终将其变成一个丧失自我、唯命是从的、可操控的“活体灵感提取器”的控制器!文档末尾甚至冷冰冰地附上了初步活体(动物)实验的效果数据,显示其“驯化”成功率高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绝对不能…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伊芙琳的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而剧烈地颤斗,几乎无法触碰屏幕。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父亲的所作所为,已经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丝基于血缘的、残存的侥幸和幻想,彻底击得粉碎!这不再是追求知识或进化,这是赤裸裸的、令人发指的、对生命和智慧尊严最彻底的亵读!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卓越那双时而茫然空洞、时而又会偶然闪现出纯粹求知光芒和孩子般好奇的眼睛;闪过苏沐那双带着警剔与审视,却依然保持着真诚关怀和学术探究眼神;更闪过自己内心那点尚未被基金会彻底磨灭的、对真正科学精神(探索、求真、造福而非控制与毁灭)的向往和良知。
一个清淅而决绝的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她心中剧烈地炸开、成型:她必须阻止父亲!不惜一切代价!她必须将这个可怕的真相告诉王建国!即使这意味着她将彻底背叛家族,失去一切,甚至可能面临基金会最冷酷无情的清算,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如何传递信息?父亲的眼线如同无形的蛛网,遍布她的周围。任何常规的、异常的通信尝试,哪怕只持续毫秒级,都会立刻触发层层叠叠的入侵检测系统和人工监控警报。她需要一个绝对非常规的、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全息屏幕上,之前一份关于卓越近期“康复进展”的附属报告,其中重点提到了那个经过他和苏沐共同“手搓””现象。一个极度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雏形,在她急速运转的大脑中迅速形成。也许…可以利用那个设备产生的、无法预测的奇异数据流作为掩护?或者…更直接一点?
下一次例行“康复训练”的时间很快到来。伊芙琳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专业、冷静、略带疏离的面具,仔细地将那枚薄如蝉翼、触感冰凉、却重若千钧的“宁芙”贴片放入一个特制的、具有生物保鲜和电磁屏蔽功能的便携式医疗盒中。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几次微笑和呼吸,确保自己的表情和心率不会露出破绽,然后才步伐稳定地走向康复隔离区。
康复室内,苏沐和卓越正如同往常一样,头碰头地趴在工作台前,专注地捣鼓着一个新项目——这次是一个试图利用光学量子随机数生成器(一个被卓越魔改过的、基于单光子发射和干涉原理的简陋设备)产生的真正随机信号,来实时生成“真正随机的环境音乐”的古怪设备。桌上散落着光纤、偏振片、光电二极体和一块正在发出嘶嘶嗡嗡怪异声响的音频合成器。卓越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得的、懵懂的专注,而苏沐则在一旁耐心地解释和引导。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走了进去。“下午好,苏沐同学,卓越。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来为卓越进行一次常规的认知神经反应评估和生物反馈调节。”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
她走到卓越身边,打开医疗盒,取出那枚“宁芙”贴片,动作轻柔地准备为他进行贴敷前的皮肤清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她几乎担心会被周围的人听见。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卓越颈后皮肤的瞬间,她的身体似乎因为“不小心”而被工作台一角绊了一下,一个极其轻微的跟跄——
就在这不到半秒的、视线被短暂遮挡的间隙,她的另一只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袖口的隐藏暗袋中弹出了一枚比米粒还要微小的、采用非标准封装和特殊合金材料的加密数据芯片。!这个漏洞是她之前花费大量时间,秘密研究这个设备的所有结构图纸(通过基金会技术数据库)后,唯一找到的可能不被常规检测到的物理入口!
动作完成的同时,她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手腕上一个造型优雅的钛合金手环——那其实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微型强电磁脉冲发生器!她毫不尤豫地激活了它,设置为极小范围、瞬时高强度的定向爆发模式!
“滋啦——噼啪!”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爆响骤然响起,伴随着一瞬间耀眼的、扭曲的电弧闪光!卓越头上戴着的那个情感可视化设备猛地剧烈闪铄起来,墙上投射出的那片复杂光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疯狂扭曲、旋转、撕裂,色彩混乱地迸溅,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伴随着一阵不稳定的抖动,缓缓恢复了相对正常的运行状态,只是光晕的稳定性似乎稍差了一些,边缘偶尔会闪过细微的噪点。
“哎呀!怎么回事?!”苏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警剔地看向伊芙琳和那台冒烟(其实是短暂电离空气产生的效果)的设备。
“抱歉!非常抱歉!”伊芙琳立刻后退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愕、尴尬和歉意的表情,她迅速抬起手腕,展示那个正在微微发热、表面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焦痕的手环,“是我的生物电平衡调节手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的微电流输出模块好象突然短路了一下,产生了强烈的电磁脉冲干扰!真对不起!没损坏设备吧?卓越你没吓到吧?”她的解释流畅自然,语气中的自责显得无比真实。
卓越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被那短暂混乱的光晕吸引了,反而觉得“挺好玩的”,甚至含糊地要求“再来一次”。苏沐皱着眉头,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情感可视化设备的外观和连接线,又看了看伊芙琳那个确实有些异常的手环(脉冲发生器已自毁内核组件,只留下短路痕迹),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表面上看似乎确实是一次意外事故,她也不好过多指责,只是语气略显生硬地说:“幸好没彻底烧坏…伊芙琳顾问,您的设备…下次还请提前做好检查和屏蔽。”
“一定一定!真是非常抱歉!我会立刻通知技术部门检修我的手环!”伊芙琳连声道歉,态度诚恳。她随后“如实”父亲墨菲斯·李汇报:任务执行过程中发生意外,个人设备故障引发强电磁脉冲,不幸彻底摧毁了精密的“宁芙”传感器,植入计划失败。
伊芙琳握着通信器,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她知道,父亲根本没有相信这套说辞,至少没有全信。他那种多疑到了极致的性格,绝不会接受任何“意外”的解释。
果然,她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当晚,当她结束一天的工作,离开基地内核区,乘坐专用磁悬浮信道返回位于总部大厦高层的个人住所时,她那经过严格反侦察训练的本能,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在她身后约五十米处,有两个穿着黑色风衣、步伐完全同步、目光从未离开她背影的男子——那是父亲直属的“暗影”卫队成员,他们的跟踪技巧堪称艺术,但伊芙琳太熟悉他们的气息和模式了。
然而,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在另一个方向,隔着一条透明的景观廊桥,她借助玻璃的反光,瞥见了另一组跟踪者!大约两到三人,伪装成普通的文职人员和技术员,他们的行动模式更加松散自然,技术风格却截然不同,使用的装备和保持的距离感,带着一种明显的、经过国家级专业训练的痕迹,与基金会内部风格迥异!是王建国的人?他们已经发现了芯片?还是在执行常规的反渗透监视?或者…是其他对“先知基金会”或“烛龙”计划感兴趣的、第三方势力的触角?
伊芙琳感觉自己瞬间成了风暴最中心的那片落叶,前后左右,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分析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锋利的刀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计算。她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步伐节奏不变,甚至还能对迎面走来的某位基金会高管点头致意,但她的内心早已被巨大的压力、孤独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警剔所填满。
她知道,自己投出的那枚承载着真相与希望的微小芯片,如同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或许已悄然沉底,或许正引发着看不见的涟漪,而她自己,则已彻底暴露在各方势力的探照灯下,孤立无援,每一步都可能踏响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