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卓越于地下数百米深处、那座用尖端科技与绝对控制铸就的黄金牢笼中,与无边的孤寂和冰冷的仪器为伴,进行着高效却令人窒息的探索时,城市另一端,“先知基金会”那栋如同黑色水晶方尖碑般直插云宵的摩天大楼顶层,伊芙琳·李正独自站在她父亲——墨菲斯·李——那间足以俯瞰整个城市脉络的书房里,面临着她年轻人生中最为艰难、也最为残酷的决择。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沉重得几乎能压弯人的脊梁。巨大的、可抵御重型狙击步枪射击的落地窗外,是璀灿夺目、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万千灯火如同铺陈在大地上的星河,勾勒出权力与资本的宏伟轮廓。然而,这片繁华的光海却丝毫无法穿透书房内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无法驱散弥漫其中的、足以冻结呼吸的寒意。室内光线昏暗,仅有书桌上一盏蒂芙尼古董台灯散发着幽冷的、偏青色调的光芒,将墨菲斯·李一半的脸庞隐在深邃的阴影中,另一半则被照得异常清淅,每一道刻着岁月与算计的皱纹都显得格外冷硬、刻薄。
“萤火小组任务彻底失败,全员失联,缺省的紧急通信信标无一响应。”李的声音平稳无波,象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财务报告,但他那只保养得极好、指节分明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极其精准的力度轻轻敲击着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那稳定却带着一丝压迫感的“笃、笃”声,在极致的寂静中无限放大,透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极度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事情超出掌控的焦躁。“官方的反应速度和反制手段,其专业、狠辣和高效程度,远超我们基于以往经验创建的模型预测。这只有一个解释:那个叫卓越的年轻人,其潜在价值,或者说他所触及的那个领域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评估,甚至可能…”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伊芙琳,仿佛在评估她的反应,“…比我们耗费巨资推进的‘升腾之路’计划中的某些关键节点,还要重要和…迫切。”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那张像征着权力与掌控的巨大书桌,步履无声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伊芙琳,凝视着窗外那片他试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城市光海。他的身影在宏大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又极具压迫感。
“我们之前的策略,怀柔、学术引诱、甚至精准的物理清除,都失败了。事实证明,对于这种级别的‘资产’,常规的诱惑和胁迫已经失效。他的心智似乎被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所占据。”李的声音通过冰冷的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我们需要改变策略,从他最本质的、最无法抗拒的渴望入手——一个真正的探索者,对未知领域最深处、那终极奥秘的,无法抑制的、近乎本能的追逐欲。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危险的诱惑,直击灵魂的弱点。”
伊芙琳垂首静立,心脏在胸腔里微微收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她太了解父亲了,了解他那种将一切事物、甚至人类情感都视为可量化、可利用的筹码的冷酷思维模式。他所谓的“本质的渴望”,意味着要将卓越那最纯粹、最炽热的求知火种,扭曲成引燃其自身的燃料,最终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基金会内部,有一个代号为‘潘多拉’的绝密项目分支,”李转过身,目光如实质的探针般落在伊芙琳身上,每一个字都象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冷的钻石,带着沉重的分量和锐利的边缘,“它由你已故的母亲艾米丽博士生前主导开创,触及到了意识场论、信息本质论、乃至…跨维度信息交互的边缘领域。其理论基础之激进,实验数据之…异常,远超当前主流科学的认知框架,甚至触碰到了某些…禁忌的边界。”他提到伊芙琳母亲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迅速恢复了冰冷。
“根据我们截获并破译的零星信息显示,”他继续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致命秘密的蛊惑力,“卓越目前所探索的‘复合场’理论,其内核的数学困境和物理瓶颈,与‘潘多拉’项目早期遭遇的某些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存在惊人的…结构相似性。甚至可以说,‘潘多拉’项目中后期推导出的那套未被验证、却极具颠复性的‘信息熵减与意识锚定’假说,很可能就是能为他当前理论困境提供最终答案、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伊芙琳猛地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震惊与骇然!“潘多拉”项目!那是基金会内部被视为最高禁忌的黑色研究之一!传闻它试图撬动宇宙最底层的规则,探索意识脱离物质束缚的可能性,甚至涉及到了某种形式的…维度跨越实验。但代价极其惨烈,早期志愿者中不乏精神彻底崩溃、甚至发生难以解释的生理畸变或消失的案例!她的母亲,那位才华横溢却最终郁郁而终的艾米丽博士,据说其心智的崩溃也与该项目深入阶段遇到的某些“不可名状的认知壁垒”直接相关。父亲竟然要动用这个级别的、充满不祥与危险的绝密来作为诱饵?!
“但是,”李话锋一转,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收紧了套索,“‘潘多拉’的数据太过敏感,其潜在的危险性和不可控性也极高,一旦泄露或滥用,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也绝不会直接给他。我们需要一个…‘引导者’,一个他能信任、甚至可能抱有某种…特殊情感或好奇的人。”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伊芙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和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期待,“由这个人,以一种‘意外’的、看似无私分享甚至略带求助意味的方式,将这些信息的‘碎片’——比如,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数学难题,某段被加密的异常实验数据片段,某个与现有理论相悖的观测现象——一点点地、不着痕迹地透露给他。要让他觉得,这是他凭借自身卓越的智慧‘偶然’发现并破解的宝藏,让他自己去拼凑,去推理,去被那超越时代的奥秘本身所吸引,最终…无法自拔,主动走向我们为他指引的方向,甚至恳求我们给予更多。”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和控制力:“伊芙琳,纵观全局,你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你与他有过数次接触,无论是学术研讨会上的‘偶遇’,还是那份‘匿名’的古籍礼物,都留下了痕迹。他对你…似乎并不排斥,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基于智力欣赏的好奇和…朦胧的好感。这种微妙的情感联结,是执行‘潘多拉之影’计划最理想的催化剂。由你来扮演这个迷失在前辈遗留的深奥迷宫中、偶尔发现惊人秘密并寻求同道探讨的‘探索者’,再合适不过。”
伊芙琳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了,指尖冰凉刺骨。父亲不仅要利用基金会最深、最危险的禁忌知识作为诱饵,还要利用她…利用她与卓越之间那仅有的、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情感涟漪,利用可能存在于卓越心中的那一点点出于礼貌和学术尊重的单纯好感,去完成这场极其卑劣、极其残忍的欺骗?!这远比直接摧毁他的实验室、夺走他的生命更加恶毒!这是在利用他最为珍贵的、对知识最纯粹的热情和天赋,将他引向一个可能吞噬他灵魂、重蹈母亲复辙的、灯火阑珊的未知深渊!
“父亲…”伊芙琳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潘多拉’项目的风险…它的历史…我们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机制,更别说掌控它…让卓越接触这些,这…这无异于将他推入…”她试图查找合适的词语,“…一个可能存在的、认知层面的黑洞!这太危险了!这…”
“风险与收益永远并存,伊芙琳。”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变得冷硬如铁,不容丝毫质疑,“卓越所展现出的价值,他所触及的那个领域的战略意义,值得我们去冒这个险。而且,别忘了,这将是他自已的选择,是他无法抗拒真理诱惑的必然结果。我们只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一扇通往无限可能性的门。至于门后是天堂还是地狱,取决于他自身的智慧、意志力和…那么一点点运气。”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设计的残酷实验,“更何况,这也能彻底测试一下,他究竟是他背后那个神秘‘存在’的傀儡或传声筒,还是…一个真正拥有颠复性创造力、值得我倾注资源亲自培养和…塑造的继承人。”
继承人?!父亲竟然想到了那么远?他竟然在考虑将卓越纳入他的“帝国”内核,甚至作为…接班人?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伊芙琳的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这意味着,如果计划成功,卓越将不再是被清除的威胁,而是被同化、被吸收、被纳入父亲那冰冷庞大的权力机器,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最终或许会变得和父亲一样…失去温度,只剩下对力量和控制的贪婪。这比毁灭他,更加令人感到绝望。
“这件事,关乎基金会的未来,关乎‘升腾之路’的最终实现。”李走近她,从书桌一个隐蔽的指纹加密抽屉里,取出一枚造型极其简洁、通体漆黑、只有尾部一点微小的蓝色指示灯在缓慢呼吸的加密u盘。那u盘触手冰凉,仿佛蕴含着极地的寒意。他将其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强行地塞入了伊芙琳微微颤斗、冰凉的手中。“这里面,是‘潘多拉’项目最初级、却也最诱人、最令人困惑的数据碎片——一段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能量波动频谱,一组看似随机却隐含奇异数学规律的意识干扰实验残差数据。它们像毒药,也象蜜糖。如何‘自然’地让卓越‘发现’它们,并引导他走向我们设置的方向,就看你的了。”
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迫使她攥住那枚仿佛烙铁般滚烫、又如同毒蛇般冰冷的u盘,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容丝毫退缩:“不要让我失望,伊芙琳。记住,你流淌着李家的血液,你的命运与基金会的未来早已紧密相连。个体的、微不足道的情感和尤豫,在文明进程和伟大蓝图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必要时,必须毫不尤豫地牺牲。”
伊芙琳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心里那枚小小的u盘重若千钧,仿佛不是存储介质,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足以摧毁灵魂的炸弹。她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充满了无尽权力欲和冰冷掌控欲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卓越在研讨会上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些许紧张和纯粹专注的眼神,闪过他那份技术报告中闪耀的、惊才绝艳、充满生命力的思想火花,甚至闪过他收到那本古籍时可能流露出的、单纯的欣喜和好奇…
一边是父亲如山般沉重、不容违背的意志,是那个冰冷宏大、吞噬了无数人(包括她母亲)的“升腾之路”计划,是她从小被灌输并赖以生存的家族使命与生存法则;另一边,是一个鲜活、天才、对世界充满最纯粹探索欲却可能被彻底利用、扭曲乃至毁灭的年轻生命,以及她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却不灭的、源自母亲遗传的…对知识的敬畏和对生命的…不忍。
剧烈的挣扎如同风暴在她眼中肆虐,她的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如纸。书房里死寂无声,只有古董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她的心上。
最终,在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和温度的、冰冷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艰难地回答道:
“是,父亲。我会…尽力。”
她转过身,象一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书房,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窗外璀灿而冷漠的夜景甩在身后。那枚小小的、漆黑的u盘,紧紧攥在她汗湿的手心里,仿佛一颗已经激活倒计时的、注定将引爆一场未知风暴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