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指刚划过地面残阵，井底便又是一震。那裂缝中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向外扩散。他迅速收回手，退后两步，右臂上的麻木感仍未消散，皮肤下那道金线依旧盘踞不动。
青鸾站在他身侧，目光紧锁井壁。她没有说话，但掌心的火光已经亮起，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空气中泛起一层波纹。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身形模糊，双目空洞，眉心嵌着一枚闪着幽光的鳞片。陈玄夜的投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仿佛不只是虚影。
“你果然看出了端倪。”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但这只是开始。”
楚天盯着他，左手按在胸口。丹炉印记正在发烫，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回应，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力量。他没开口，只是将罗盘碎片握得更紧。
“你以为你在逃命？”陈玄夜缓缓抬手，指尖浮现出一缕细如丝线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星图，“你是在走向真相——一个被埋葬了百万年的真相。”
青鸾冷哼一声：“又是这套话。你们天机阁的人，最爱用言语绕人。”
陈玄夜没理会她，视线只落在楚天身上。“九霄仙域，三十三重天，每一层都是炉壁。亿万修士苦修千年，只为飞升成仙。可你知道飞升之后是什么吗？”
井底安静下来。
“是炼化。”他说，“天帝以世界为鼎，众生为药。每一次飞升，都是一次投药。那些你以为登临极乐的仙人，其实早已化作丹气，滋养他的长生之基。”
楚天呼吸一顿。
“你说的……是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信与不信，由不得你。”陈玄夜指尖一引，那星图骤然下沉，直落井底。光芒触及地面的瞬间，整座枯井剧烈晃动，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之中，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纹路古老而规整，层层叠叠，构成一个巨大阵法的核心部分。而在阵眼位置，四个古字清晰可见——“炼神鼎基”。
楚天瞳孔猛然收缩。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那道刻痕。指尖刚一落下，一股灼热感立刻顺着经脉冲上识海。画面在脑中闪现：无尽高天之上，一座巨鼎悬浮于宇宙中央，鼎口朝下，吸纳万千星辰之力。无数光点从各处飞升而起，尽数投入鼎中，化作赤色烟雾缭绕不散。
“这不是幻象。”他喃喃道。
“是记忆。”陈玄夜的声音响起，“属于这片天地最原始的记忆。天帝布下此局，不止为了长生。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承载混沌源根、打破轮回闭环的存在。而你，楚天，正是他选中的最后一味主药。”
楚天猛地抬头：“所以你们追杀我，不是因为我逆天改命，而是因为……我本就是这盘棋里的关键一步？”
“不错。”陈玄夜点头，“你不该觉醒丹书。它本应在十万年前彻底沉寂。可你激活了它，打破了平衡。现在，天道已经开始注视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青鸾皱眉：“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你也是天庭的人。”
“我是祭品。”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一道深紫色的烙印，“天帝四剑之一，负责推演命运轨迹。但我早已不甘做棋子。若注定毁灭，不如掀了这棋盘。”
楚天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说得轻巧。若这是圈套，我又如何分辨？”
“你不需要分辨。”陈玄夜目光微动，“你只需要知道，当你看到这阵纹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回头。天机已泄，不管你信不信，这场局，已经因你而变。”
话音未落，他身影开始淡去，如同烟雾被风吹散。
“等等！”楚天喝道，“还有多少这样的阵眼？罗盘碎片到底指向什么？”
陈玄夜最后看了他一眼：“集齐七块碎片，你自会看见鼎心所在。但记住——一旦开启，便是决战之时。你若失败，不只是身死道消，整个修仙界都将沦为真正的丹炉。”
光影彻底消失。
井底重归寂静，只剩下那阵纹仍在微微发光，映照在楚天脸上。
青鸾走近几步，低声问：“你信他吗？”
“我不信任何人。”楚天站起身，右臂微微颤抖，但他强行压住不适，“但我信这阵纹是真的。如果整个世界真是个丹鼎，那所有规则，都不再值得遵守。”
他低头看向玄霄子的尸体。老人静静靠在墙边，面容枯槁，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说未说。
青鸾察觉到异样，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一丝微弱的气息从尸体中升起，凝聚成最后一缕神识。
玄霄子的嘴动了动。
沙哑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原来如此……我们……皆是鼎中蝼蚁……”
话音落下，那口气息彻底消散，尸身化作灰烬，随风飘落。
楚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亿万修士日夜苦修，以为逆天改命，实则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所谓的飞升，不过是被炼化的开始。而所谓的天道，根本不是自然法则，而是人为设下的囚笼。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丹炉印记剧烈跳动，左脸丹纹悄然浮现，紫焰在皮肤下游走一圈，最终汇聚于指尖。他凝出一点丹火，轻轻吹向地面阵纹。
火焰落下，没有爆炸，也没有声响。但它所触及之处，符文逐一亮起，像是被唤醒的沉睡机制。整片阵图开始运转，微弱的嗡鸣声从地底传来，越来越强。
“他在等我。”楚天低声说，“等我成为最后一味药，完成他的长生大丹。”
青鸾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而是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阵眼边缘。石块崩裂，可那符文纹丝未损。他又试了几次，全部无效。
“硬破不行。”他说，“这阵法与天地同源，必须找到核心节点才能破解。”
他摸出罗盘碎片，贴在阵纹上。刹那间，两者产生共鸣，碎片边缘浮现出新的线条，与阵图某一部分完美契合。
“还差六块。”他收起碎片，眼神变得锋利，“每一块，应该都在类似的阵眼附近。”
青鸾点头：“接下来，我们要主动去找它们？”
“不是找。”楚天握紧拳头，“是逼它们现身。既然天帝要用我做药，那就让他看看——药材，也能反噬炼丹之人。”
他转身面向井壁，将手掌按在一处裂痕上。丹纹之力顺着手臂涌入地下，沿着阵纹脉络探查而去。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这下面……不止一个阵眼。”他说，“还有更深的东西在连接着它们。像是……一根主脉。”
青鸾皱眉：“你是说，整个修仙界的地脉，都被改造成了炼丹阵？”
“恐怕不止。”楚天收回手，指尖沾着一丝暗红色的泥，“有人一直在往里面注入某种东西。这种土质……和罗盘碎片上的残留物一样。”
他摊开掌心，那点泥土在丹火照射下泛出微弱金光。
“这不是普通的材料。”他说，“是魂灰。大量修士陨落后凝结的残魄，被碾成粉，混入阵基之中。”
青鸾神色一凛。
楚天却笑了，笑得冰冷。
“好手段。一边让人拼命修炼，一边把死后的东西也榨干。天帝算得真准。”
他抬头望向井口。那一小片天空依旧被封锁着，光线昏暗，仿佛永远停留在黄昏。
“既然天地为囚。”他低声说，“那这一炉火，我来亲手掀了。”
他抬起手，丹纹再次燃起，紫焰顺着指尖流入地面。阵纹回应般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但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楚天猛然回头，看向裂缝深处。
那里，一道新的符文正缓缓浮现，形状与罗盘碎片上的图案极为相似。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
手指刚触到那道痕迹，整条手臂突然剧痛，皮下的金线剧烈扭动，仿佛要挣脱束缚。
他咬牙撑住，没有松手。
符文在他指尖下逐渐清晰，显露出三个字——
“归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