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靠在断枝残干上,呼吸渐稳。血色丹纹贴着皮肤起伏,像有东西在底下一层层叩击。他没动,指尖压住左颈搏动处,感受到那股节奏正与地底深处某种存在缓慢同步。
远处两名妖卫仍押着昏迷的雷獠守在通道口,身影僵直。楚天缓缓闭眼,识海中丹书沉寂,河图符轨留下的痕迹如烙印般横贯经脉。他不敢深探,只借余温感知四周灵气流向。就在那一瞬,他察觉到一丝错位——墙角某处的气机微震频率,竟与符轨牵引节律逆向偏移。
他睁眼,目光扫过湖心岛边缘崩塌后的碎石堆,最终落在议事密室的方向。
片刻后,他撑身站起,脚步未稳,却已朝密室走去。
门开时,众长老正在低声议论。烛火映照下,几道妖影交叠于石壁,气氛凝滞。楚天步入其中,无人起身相迎,但交谈声戛然而止。他未语,径直走向角落席位坐下,掌心轻抚膝上丹炉印记,借调息之态暗中催动丹纹感应。
那股错位感更清晰了。
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空气流动,而是空间本身在细微扭曲。就像水波荡漾前的静止,看似平静,实则已有裂痕滋生。
他不动声色,将一缕紫焰引入经脉末端,顺着丹纹游走至指尖。火焰极淡,几乎不可见,唯有他自己能察其轨迹。当紫焰抵达左手第三指节时,骤然停滞——前方三尺虚空,灵气密度出现断层。
楚天猛然抬眼,直指墙角:“有人打开了混沌裂缝。”
几位长老面露疑色,互相对视。一名白甲大妖冷笑出声:“盟主刚经历异变,莫非神志还未恢复?那里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那片墙面忽然泛起涟漪。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圈圈黑纹扩散开来,空气中浮现出一根漆黑触须。它没有实体形态,表面布满环状褶皱,缓慢蠕动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让意识本能排斥的“非存在”感。
席间数名妖修瞬间脸色发白,元神震荡,险些跌坐。
楚天不等任何人反应,意念直通识海。左脸血纹骤然亮起,紫焰自瞳孔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直扑那根触须。
火网触及的刹那,触须剧烈抽搐,发出无声嘶鸣。半截身躯当场碳化剥落,化作灰烬飘散。空间涟漪迅速收束,裂缝闭合,只留下一道焦痕烙在石壁上。
楚天收回目光,喉间泛起腥甜,强行咽下。他低喝:“封禁此地气机,任何人不得靠近三步之内。”
长老们神色惊惧,再无人质疑。一名老者颤声道:“这……这是外神之力!它们怎会找到这里?”
没人回答。
寂静中,一道身影踉跄后退。
是青鸾。她站在人群边缘,双翼紧贴背后,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是您……带回来的混沌珠……它在吸收妖力。”
楚天心头一震。
他立刻回溯——那颗从宝库取出的黑色圆珠,原本死寂无声,可就在他元婴暴走、河图符轨降临之际,曾感到怀中一阵温热。当时以为是体内能量波动所致,未曾在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巧合。
他凝视青鸾双眼。她眼神涣散,却无躲闪之意,眉宇间透出真实的恐惧,而非栽赃嫁祸的算计。她知道什么。
“你说它在吸收?”楚天问。
青鸾点头,嗓音沙哑:“我能感觉到……那种吞噬感。它不像法宝,更像活物。每当我靠近宝库,血脉就会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盯着。”
楚天沉默片刻,旋即起身,声音冷峻:“即刻封闭宝库通道,设三重逆灵阵压制,除我之外无人可入。”
一名红袍长老急道:“盟主,是否先查明源头再做决断?贸然封锁,恐引动荡。”
“动荡已经来了。”楚天回头,目光扫过众人,“刚才那东西是从你们眼皮底下钻进来的。它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我不信你们还想再看它露头?”
无人再言。
命令迅速传下。几名执事领命离去,脚步匆匆。密室内只剩低语嗡鸣,气氛压抑得几乎窒息。
楚天并未离开,反而盘坐于原位,双手置于膝上,闭目调息。血色丹纹仍在搏动,频率比先前更快了些,似乎与某种遥远的存在产生了共鸣。
青鸾默默退至角落,背靠石柱,指尖悄然蜷缩。她袖口滑出一截手腕,皮肤下浮现极淡的黑痕,如蛛网般蔓延一寸便戛然而止。她用力掐住那处,指甲陷进皮肉,黑痕缓缓褪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名执事返回禀报:“逆灵阵已布妥,宝库内外无异常波动。”
楚天睁眼,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他左脸丹纹猛地一跳。
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被注视”的寒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刚才触须出现的位置。石壁上的焦痕依旧,可地面缝隙中,正渗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它无声上升,尚未扩散,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碾碎湮灭。
但那一瞬,楚天清楚看见——那黑雾消散前,竟扭曲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形状,中心似有一点猩红闪了一下。
他指尖微动,掌心丹炉印记轻轻叩了三下。
青鸾忽然开口:“它怕火。”
楚天转头。
“我不是说普通的火焰。”她抬起眼,目光复杂,“是您刚才用的那种紫焰。它烧的不是形体,是‘存在’本身。所以那东西才会尖叫……那是真正的痛。”
楚天未答。他在想另一件事——为何偏偏是此刻?为何在他刚刚稳定融合状态、召开密议之时,混沌之力再度现身?
这不是袭击,是试探。
而且,目标明确。
他缓缓站起,走向门口。步伐平稳,却没有跨出密室,只是停在门前,背对众人。
“从现在起,所有进出宝库的记录都要报我知晓。”他说,“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是否有外来物品进入妖庭核心区域。”
一名文书妖修应声记下。
楚天仍不离去,立在门边,侧脸映着烛光,血纹隐隐发亮。他忽然问道:“青鸾,你当初为何要吞下噬魂丹?”
空气一静。
青鸾怔住,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我想活着。”
“为了谁?”
她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为了……记得。”
楚天不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答案不必说破。
密室陷入安静。长老们陆续起身告退,动作谨慎,不敢多留。直到最后一名执事走出门外,沉重石门缓缓合拢。
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天站在门边未动,青鸾蜷在角落,双翼微颤。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忽然,楚天开口:“你手上的黑痕,压得住吗?”
青鸾身体一僵。
她慢慢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方才被自己掐过的部位。皮肤完好,可就在那片区域下方,一道极细的黑线正极其缓慢地重新浮现。
她咬唇,正欲运力压制,楚天却已抬手。
一缕紫焰自他指尖飞出,轻轻落在她手腕上。黑线触焰即溃,如雪遇阳,瞬间消融。
“别让它进血脉。”他说,“一旦扎根,就不是你自己能拔出来的了。”
青鸾低头看着恢复如常的手腕,声音微颤:“谢谢。”
楚天没回应。他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一面石墙,手掌按上凹槽机关。咔哒一声,暗格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走,现在还来得及。”
青鸾没动。
“我不走。”她说,“我知道你在找能对抗它的办法。而我……或许有用。”
楚天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入阶梯。
石门在他身后关闭。
密室内重归黑暗。
只有墙角地面那道细微裂缝,再次渗出一丝黑雾。
雾气升腾不足三寸,忽然扭曲,凝成一只竖瞳般的形状。
下一瞬,被无形之力碾碎。
左脸血色丹纹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