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手指还停在石碑最后一个笔画上,指尖的血顺着刻痕滑落,渗进骨缝。四周死寂,连风都凝住了。百万鲛人骸骨眉心的黑玉珏同时亮起,幽光如脉搏般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那声沉重的呼吸自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整座骨山都在缓缓起伏。
他靠着一具黄金骸骨喘息,左脸丹纹仍在燃烧,紫焰贴着皮肤游走,勉强撑起一层屏障。青鸾伏在他身侧,呼吸微弱,发丝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不敢乱动,生怕惊动什么,可体内经脉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肩骨与扭曲的右腿。
就在这时,左脸丹纹忽然一颤。
不是痛,也不是热,而是一种……牵引。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具黄金骸骨手中——半片玉珏静静躺着,边缘泛着暗金光泽,与他自己从尸骨堆里摸出的那半片形状完全契合。
楚天咬牙,拖着残躯向前挪了一寸。指尖触到玉珏的瞬间,一股冰寒直透识海,像是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却又听不真切。他没退,反而用力将两片残玉拼合在一起。
“咔。”
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打开。
玉珏无风自旋,悬浮而起,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紧接着,整块玉化作一道流光,直射他左脸丹纹!
楚天闷哼一声,头颅剧震,识海翻涌。丹书猛然震动,紫焰从经脉中暴起,沿着面部纹路疯狂流转。那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护体屏障,而是深入骨髓,顺着血脉向全身蔓延。
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也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烙印般的感知——远古海渊之下,无数鲛人跪伏于祭坛前,以精血织衣,以魂魄铭契。那件银线交织的鲛绡,在月华下泛着冷光,最终沉入深渊,等待认主。
“原来……它一直在等这个。”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白骨突然错位,一根根尖锐的骨刺自地底暴起,呈环形向中心攒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逼近胸口、咽喉、双目!
楚天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抬臂格挡。可就在骨刺即将贯穿的刹那——
玄色劲装内层骤然泛起银光!
原本早已破损不堪的鲛绡银线衣,竟自行重组,银丝如活蛇般从衣料深处爬出,迅速缠绕周身。那些刺来的骨刺撞上银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纷纷折断、崩碎!
楚天睁眼,瞳孔微缩。
这不是防御。
这是反击。
银线游走之间,隐隐形成某种古老符文,与他左脸丹纹中的紫焰共鸣。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自衣料中渗出,顺着手臂经脉流入丹田,竟开始修复断裂的骨骼与受损的经络。
“涅盘……”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识海中,丹书浮现一行隐秘文字:“血契既成,命途逆转。”
与此同时,那股来自地底的悲歌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清晰。不再是杂乱的哀嚎,而是一段完整的誓词,用早已失传的古语吟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外来者,若非吾族血脉,不得承此衣。】
【若非持玉归人,不得启此门。】
【若非背负天命之劫,不得踏此骨山。】
楚天闭了闭眼,任由那声音穿透神魂。他知道,这是考验。若是意志稍弱,便会沦为怨念的养料,永远困在这片死地。
他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放开识海一角,让那悲歌涌入。下一瞬,左手按住丹田,催动丹书系统,将体内仅剩的三枚法则丹尽数调动,在经脉中布下一道反向流转的药力屏障。紫焰与银光交缠,硬生生将那股侵蚀之力隔绝在外。
“我不是闯入者。”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的人。”
话音落下,整座骨山骤然安静。
所有玉珏彻底黯淡,再无光芒闪烁。那些暴起的骨刺缓缓缩回地底,白骨重新归位,仿佛从未有过攻击。唯有中央那具黄金骸骨,依旧静静坐着,空洞的眼窝望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楚天缓缓坐正身体,将青鸾轻轻移到身后,靠在石碑旁。他双手结印,引导丹纹与鲛绡之间的力量共鸣。新生的银线纹路还在不断调整,时而收紧,时而舒展,像是在适应新的主人。
丹书释放出一股温和药力,如春水般浸润四肢百骸。他借势运转《凝空诀》,使身体微微离地半寸,避开地面残留的陷阱。脚底传来轻微震动,说明下方仍有未知结构在运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纹路中,隐约浮现出一丝银线,与丹纹交错。那是鲛绡之力真正融入血脉的标志。
上方裂隙边缘,三名化神修士仍伫立不动。他们手中的诛妖令已收回袖中,此刻正低声诵咒,嘴唇开合间泛着金光。显然,他们在准备某种封印阵法,意图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楚天没有抬头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自己写下的名字。
“楚天”。
两个字深深嵌入石缝,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而在“楚”字旁边,那半个残缺的名字似乎微微泛光,像是回应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禁地。
是归处。
鲛人一族万年前在此设下血契祭坛,以全族性命为代价,封存一件足以扭转命运的圣物——而那件圣物,正是这件鲛绡衣。它不认修为,不认血脉,只认“归来之人”。
玉珏是钥匙,他是持钥者。
“我不是闯入者……”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具枯骨之间,“是归来者。”
话音刚落,深渊底部的气流悄然扭曲。
不是风,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空间本身的褶皱感。石碑上的血迹开始逆流,缓缓退回他指尖。青鸾的发丝无风自动,一缕银光自她颈后掠过,转瞬即逝。
楚天察觉到了异常。
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
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