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贴着小腿往上爬，像一层湿冷的布缠住膝盖。楚天没有停下，脚底踩在河岸碎石上发出细响，每一步都压得那些尖锐的棱角陷进冰层深处。青鸾在他身侧半步，呼吸变得沉重，护体灵火在她周身流转，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明亮，边缘泛着灰烬般的暗色。
他察觉到了。
低头看去，右掌沙漏印记正不断渗出微光，像是某种力量正在被抽离。时幽的声音从印记中传来，断续而虚弱：“三息……停不了太久。”
话音未落，前方浓雾骤然翻涌，一道庞大的轮廓自河心升起。巨影矗立于忘川之上，脚下是半沉入水中的石台，无数锁链从河底钻出，缠绕其身，每一根末端都连着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他的前世虚影，面容各异，死状不同，有的焚于雷火，有的斩于剑下，有的跪地自毁丹田。
鬼王睁眼。
双瞳漆黑无光，却仿佛能吞尽天地气息。他抬起手，身后虚空裂开十二道光门，门内光影交错，皆是楚天过往轮回的片段重现。那些画面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道巨大的轮回之轮，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心神崩解的压迫感。
“你走不出去。”鬼王开口，声音如同千万人齐语，“每一次重生，都是我为你安排的起点。你不是天命之子，你是我的祭品。”
楚天站着没动。
左脸三道丹纹微微跳动，紫焰尚未燃起，但他已感知到体内异常。丹药的气息在经脉中迅速消散，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极品聚灵丹，指尖刚触到药丸表面，那丹药竟自行龟裂，药力化作一缕白烟，瞬间被河水吸走。
不止是他，青鸾腰间挂着的几枚火属性丹药也接连爆裂，残渣掉落水中，激起一圈圈泛着黑光的涟漪。
规则压制。
此地已被鬼王彻底掌控，一切外力皆遭排异。炼丹、施法、甚至动用丹书之力，都会被这条河吞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沙漏印记仍在发烫，但光芒已不如先前稳定。他知道，这是时幽最后的守护，靠这道印记强行撑起一线时空屏障，才让他们没有立刻被拖入轮回循环。
不能再等了。
“准备。”他低声说。
青鸾点头，双手交叠于胸前，凤凰火种自她体内缓缓升起，凝聚成一点赤红光芒。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火种之上，火焰顿时暴涨，化作一道细长火线，直射向那十二道光门之间的缝隙。
就在火线触及虚空的刹那，整个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时间停了。
不是完全静止，而是局部冻结——仅限于光门连接处的那一片区域。三息，不多不少。足够看清黑影所在。
楚天动了。
他拔出焚霄剑，剑锋划过左臂，鲜血顺着剑脊流淌而下。他没有将血抹在剑上，而是反手一甩，让血珠飞向头顶。
血滴悬空。
下一瞬，识海中的丹书自动翻开，一页空白纸张浮现而出。那些血珠竟违背重力，逆流而上，融入纸面，化作墨迹。
一字落下：弑。
笔锋未尽，天地震动。
鬼王猛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波动。他身后那道与天机阁主容貌相同的黑影双手结印的动作猛地一顿，十二道光门剧烈摇晃，其中三道直接炸裂，碎片化作黑雨坠入忘川。
第二字紧随其后：神。
两字并列，血光冲天。
丹书悬浮于楚天头顶，整卷书页疯狂翻动，残存的符文逐一亮起，仿佛回应着这两个字的意志。一股不属于此界的威压自书中扩散，所过之处，河水退避，锁链崩断，连那轮回之轮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鬼王怒吼，抬手一挥，百万怨魂锁链齐齐绷紧，拉扯着那些前世虚影扑向楚天。它们不再是幻象，而是带着真实杀意的实体，每一具都掌握着对应一世的功法与神通。
楚天不退。
他将焚霄剑插回背后，双手结印，引动混沌丹体之力，护体灵火自背脊丹纹中爆发，形成一圈环形火墙。青鸾趁机收回火种，单膝跪地喘息，额头冷汗滑落，脸色苍白如纸。
第一波虚影撞上火墙，瞬间焚灭。
第二波接踵而至，数量更多，攻势更猛。其中有持剑者，一剑斩出九道剑影；有掌雷者，五指张开便引动天劫；更有甚者，竟是陆鸣的模样，手持断裂的剑柄，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恨。
楚天冷笑。
他早就不怕这些了。
左手掐诀，引导丹纹之力运转全身，右手则继续以血为墨，在丹书空白页上书写新的符文。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构建阵法——逆命丹阵的新形态，以自身为炉，以血为引，以敌之命格为药引。
鬼王察觉不对，怒喝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张开，竟将剩余九道光门强行合拢，欲重启轮回仪式。
就在此刻，时幽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左侧……第三条锁链。”
楚天眼神一凝。
他看见了——在万千锁链之中，有一条格外粗壮，通体泛着青铜色泽，不像其他锁链由怨气凝聚，而是实实在在的金属质地。它连接的并非某个前世虚影，而是鬼王胸口正中央的一处凹陷。
那是领域核心。
也是唯一能真正伤到他的地方。
“青鸾！”他低喝。
青鸾强撑起身，双手猛然合十，凤凰火种最后一次点燃，化作一支燃烧的箭矢。她将其搭在手中无形的弓上，弓弦拉满，火焰扭曲空气。
楚天同时跃起，焚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击中那支火焰之箭的尾羽。
箭出。
无声无息，却撕裂了整个空间的平衡。
火焰箭矢穿透浓雾，穿过轮回之轮的裂缝，直取鬼王胸口。
鬼王抬手欲挡，却发现动作慢了半拍——刚才那一记“弑神”血字，已动摇了他的法则根基。
箭矢命中。
青铜锁链应声而断。
鬼王胸口炸开巨大裂口，黑色液体喷涌而出，落入忘川，激起滔天浪花。轮回光门尽数崩塌，前世虚影哀嚎着化作飞灰。那道与天机阁主相同的黑影也被迫脱离本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台边缘。
楚天落地，单膝跪在石台上，右手撑地，指尖还在滴血。他抬头看向鬼王，声音沙哑：“你说我是齿轮？那你呢？你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鬼王缓缓抬手，抹去脸上黑血，嘴角竟扬起一丝笑。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我们都不是自由的。”
话音落下，他身后断裂的锁链并未沉入河底，反而一根根重新浮起，彼此缠绕，逐渐形成一座扭曲的祭坛轮廓。河水开始逆流，朝着那座虚影祭坛汇聚。
楚天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一战还远未结束。
青鸾踉跄走到他身边，靠着焚霄剑站稳，低声问：“还能走吗？”
楚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左手抚过丹书残页，指尖再次划破皮肤，鲜血顺着书脊流淌而下。丹书发出轻微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远处，鬼王站在祭坛虚影前，双手缓缓抬起。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不再是千丈巨影，而是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面容苍老，眼神空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喃喃道：“这一世……我也想赢一次。”
楚天握紧焚霄剑柄，脚下一步踏出，石台裂开蛛网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