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祸水东引(1 / 1)

光和四年十月,北海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这日清晨,王豹嘴里噙着冷笑,将箕乡游缴的印符往腰间一挂,便策马赶往营陵县城。营陵县尉下了通传,要各乡游缴汇报治安情况。

暮色四合时分,却有六支人马,如夜行的狼群,借着渐浓的夜色分散潜入各乡。

他们马蹄裹布,刀鞘缠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更是用粗麻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西乡,一队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晒谷场。义仓的老仓头郑三正倚着门框打盹,忽然被一阵窸窣声惊醒。他刚要起身,就被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捂住口鼻。

别动!一把冰凉的环首刀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借着月光,郑三清楚地看到刀刃上北海曹掾监造的字样。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爷爷们只求财,不害命。捂着他嘴的蒙面人压低声音道,要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

郑三拼命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晒谷场上人影绰绰。粮食被一袋袋扛走,整个过程竟如行云流水,动作干净利落,眼中不禁浮出苍白的泪花,仓粮一失,全乡老幼何以越冬?

待最后一袋粮食运走,一个黑影手起掌落,郑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郑三是被冻醒的。

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义仓只剩百十来石。

来人啊!义仓遭劫了!郑三声嘶力竭的喊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与此同时,李庄、沭东、亭口等五乡也传来了同样的惊呼。六处义仓一夜之间都只剩几日之粮,武备乡还有几个看守的亭卒横尸当场,身上插着的箭矢尾羽上,都漆着北海郡兵专用的朱砂印记。

一日间,整个营陵骂声遍野,消息很快就传到剧县。

剧县相府内,秦周捏着驿报,忽地轻笑一声:好个栽赃。竹简上墨迹未干:营陵六乡义仓遭劫,失粮二万一千余石,现场遗郡兵箭矢十三支。

来人!他猛地合上竹简,声音里淬着冰,传令都尉、长史、督邮、贼曹,营陵县县令、县丞、县尉及七乡游缴,明日至相府议事,午时三刻未至者——

说话间他竹简地拍在案上:革职查办!

驿马四出,夜色如墨。

营陵县廷内,县尉左璋独自坐在案前,盯着摇曳的灯焰出神。

明廷……心腹推门而入,欲言又止。

左璋摆摆手,苦笑道:无妨,吾等寒门依附清流得以出仕,总是会有代价的,明日启程送吾儿去洛阳找孔文举吧——

说话间他从袖中去出一纸书信,手指轻轻抚过信笺,似在触摸最后的希望:孔氏承诺,此事一过,承祖当拜蔡公门下,他比某这当父亲的机警,若得蔡公教诲,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他却不知,其子左承祖,史料有载为孔融幕僚,因劝孔融结纳袁绍或曹操以自保,但孔融认为袁、曹“终图汉室”,怒而杀之。

——

次日午时,剧县相府正堂。

秦周高坐主位,面沉如水。堂下官吏按品阶肃立:

前排三人如旧——都尉武国安甲胄未卸,长史孔礼皂缘官服纹丝不乱,督邮孙延腰间铜印映着寒光。

比上次还多了一人是新任门下贼曹刘平。

(门下贼曹:简单理解为只分管刑侦、经侦、特警的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不过,当时也没现在系统,这个级别约等于市公安局局长了。)

营陵县令(县长)孙篙低眉顺目,县丞(副县长)氏威攥紧了袖中的账册;县尉(县公安局局长,兼武装部长)左璋面色灰败,却挺直了脊背。

再往后就是含王豹在内的营陵七乡游缴。

主座之上,秦周怒容摄人,先斥县尉左璋道:“左县尉!好大威仪!值此赈灾之际,竟敢私调诸乡游徼!岂不知民命攸关?”

左璋踉跄出列,深深揖下:臣……知罪,然非臣擅调,实依《尉律》旧制,例召诸游徼述职耳……”

秦周拍案厉叱:“巧辞饰非!平日律令废弛,视若罔闻,独于此时奉若圭臬?事出诡谲,义仓之失,必尔曹狼狈为奸!即夺印绶,下狱穷治!”

紧接着,他复视县令孙篙,厉声诘问:“前日议赈,孙君慷慨陈词,犹言当亲临乡亭,计口授粮。今义仓失窃,君安在?”

孙篙惶遽趋出,长揖及地:府君息雷霆之怒!实乃县务冗杂,分身乏术,臣诚有失职之罪,甘领责罚。

秦周闻言,反露冷笑:既甘领责,营陵县一应僚属,尽降秩一等!

这时,孔长史正冠整袍,离席长揖至地,肃然进言:府君暂息雷霆之怒!今灾异频仍,黎民嗷嗷,若遽黜众僚,恐政令壅滞,徒损朝廷威德。左尉虽有过失,《尉律》明章尚在;孙令虽缺期会,然素日勤恪可证。且——

言及此,其目忽现锐色,压低声道:据诸亭驿急报,贼人所执兵刃,皆铸郡府符印。若不彻查原委而遽行贬罚,恐有宵小借机诽谤府君。”

秦周闻言,眉峰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哦?竟有此等蹊跷?武都尉!此事尔当何以自解?

武国安离席按剑,肃容叉手曰:禀府君,自前番议事后,末将即严敕郡兵,旦夕操演于校场,出入皆录籍册,实无一人得离营垒,诸君不信,可遣人至城北大营军司马处,取旬日来的巡哨记录。”

秦周目若寒刃:依都尉之言——竟是有人伪制兵械,构陷郡府?

武国安掷地有声道:“府君英明!”

此时贼曹掾刘平整冠离席,执礼而言:下臣斗胆进言,此案别有蹊跷。营陵诸乡皆遭劫掠,独箕乡无恙。更可疑者,诸乡轴痕,皆没于箕山之下,又闻——

言至此其稍顿,伏身更低:府君别业恰在箕乡,若不明查,恐有奸人欲借此构陷府君!”

秦周闻言冷笑:“既如此,依卿此事当如何勘验?”

刘平拱手道:“府君明鉴,请依《囚律》封守箕山,验车轴痕、核兵械册。臣请持节彻查,五日内上劾状。”

秦周忽怒极反笑,拍案长身而起:五日劾状?待尔等舞文弄墨毕,营陵饿殍早填沟壑矣,王游缴!诸君问箕乡无恙,尔有何话说?”

看戏的王豹闻言一愣,这群老登怎么又冲我来了?有某坐镇箕乡谁敢来犯?

但实际上,他恭恭敬敬的往前一步,拱手道:“府君明鉴!箕乡义仓本设于乡亭要冲,自鲛珠案后,箕乡丁壮尽编军籍。今岁农事方毕,彼等便轮值戍卫,昼夜不息,或许是慑于守备,贼人莫敢来犯。”

秦周闻言复诘问:“好个莫敢来犯!即是王游缴守备之功,那诸乡轴痕,为何皆没于箕山之下?”

王豹闻言道:“回禀府君,箕山为泰山余脉,臣愚钝,以为此事当与泰山贼有关。”

秦周屈指叩案,声如寒铁:孔长史即日验车轴、核兵册;刘贼曹持械拷讯左璋并诸乡粮吏,三日上劾!

说罢,他目光如隼盯住王豹:王游徼既善守箕乡,又熟于箕山地形,今暂领县尉职,配合郡兵入山追剿,汝且听清,本府要尔三日内追回粮食,非贼寇首级!”

王豹瞪大眼珠,合着你们联手来做局,最后全部坑在老子头上?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于是他再次拱手:“府君明鉴,这泰山方圆千里,三日恐难以追回?”

秦周冷笑道:“汝不闻诸君言之乎?诸乡遭劫唯尔箕乡免之,轴痕又没于箕山,除郡兵外,偏偏只尔箕乡有军籍,若追不回粮食,汝亦难自圆其说,当夺职严审!”

王豹欲申辩,孔礼亦蹙额欲言,然见秦周已振衣而起,挥袂厉声曰:此事毋复多言!今赈济饥黎乃当务之急,若致一人饿殍,尔辈俱当连坐!

王豹眼底冷光一闪,这就是那秦夫人的妙计!端是妙得很,逼老子出粮也就算了,这粮一出就算是坏了孔氏的算计,不出就夺职;偏偏还拿个‘暂领’县尉来钓着我,让我舍不得掀桌子。

不对……还有算计,原本这几条都是针对秦周的,三言两语就变成针对我了,按理来说,咱应该去问问孔礼接下来该咋整……

可孔礼应该不会让孙观退粮,那不是逗泰山贼玩吗;

要是让我咬死追不回,那就是咱还真不能照办,他们上层打架,黎庶无罪,那就只能占秦周一边,硬着头皮出粮了。

若孔礼同意我出粮,那这表面上看就是孔礼坑咱,秦周升咱得官,就算孔礼不多想,只需稍加润色,再假以流言传去洛阳,只怕其他清流要把我归为赵忠派系。

好家伙,奉先还没成三姓家奴呢,咱豹就先顶上了一个反复无常的帽子,既然一边都靠不住,那咱也得亮亮獠牙了,别真以为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于是王豹拱手又道:“府君明鉴!三日之期迫近,郡兵寡少,恐难竟全功。昔鲛人泪一案已谳,然狱中四百郡兵犹待发落。伏乞府君暂释其桎梏,许彼等戴罪立功,编入臣部听用。俟粮秣追还,再议刑赏,则朝廷法度不亏,而北海黎元得济矣!”

此话前排高官除武国安,皆眯眼看向王豹,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谁都清楚王豹不可能三日追回,从剧县到箕山就是一天,更遑论整个泰山多大?

他说可以追回,便是已经想好要出这批粮,这明摆着要施恩于那四百郡兵,还点明要兵权。

武国安当即按剑出列,那毕竟是他曾经的麾下,肃然抱拳道:府君明断!王游缴所言实为老成之见。泰山幅员千里,林壑幽深,若欲三日尽索,非行‘梳篦之法’不可。此四百卒皆惯战之士,倘得暂释编伍,必效死力以报府君宽宥之恩!

秦周眯眼扫过武国安和王豹,指尖叩案数息:“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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