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竖井龙吟(1 / 1)

青灰色的晨雾漫过相府檐角,堂前铜雀衔铃在风中轻颤。

秦周斜倚凭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

这位北海相面白无须,圆脸堆笑似弥勒,眼尾几道深纹,那是时常蹙眉留下的痕迹。

堂下则端坐一家公,长须丰颊,体貌雍容,此人却是长史孔礼。

秦周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孔礼,不由摇头道:“叔仪,此番尔等做过了,那张敏昨日来报,他早已派出快马,将劫回贡品一事转呈张让,朝廷已下表彰,不日使者将降临北海,我等再呈罪证也无用,朝廷岂会朝令夕改?”

孔礼捋须而笑,闻言不过微微倾身:“明公且看此物。”

说罢他袖中滑出一方绢帛,袁氏家纹赫然其上:“袁司徒亲笔,张常侍已默许北海清剿通贼张氏豪强之功。”

秦周眉毛倏然扬起,圆胖的手指按住绢帛:“哦?如此说来,袁氏和张让各退了一步,袁氏默许了张敏升任青州贼曹从事,张让则是舍了这窝豪强,默许文举剿贼有功?”

孔礼闻言微微点头:“如今张让势大,袁氏不得不妥协,不过张敏虽是升任,但能将其调离北海,咱们北海张让一派的党羽也算是抹除了。”

秦周舒展眉头,笑道:“如此也好,这北海的天,算是清明了几分,文举此次立下大功,不知袁氏将如何保举?”

孔礼眼含笑意道:“应是从侍御史转迁议郎,留待放任地方,不日将回洛阳赴任。”

既如此,某便在府衙设下薄宴,待文举贤侄荣归洛阳前,把盏相贺。

说话间秦周轻笑,忽而屈指叩案:倒是那王氏二郎,乃叔仪保举,现领上柳亭长之职,闻此助文举获贼赃,颇见机敏。既系君之门下,当如何酬其勋劳?

孔礼含笑趋身,声若春风拂刃:明公垂询,礼愧不敢当。此子履新未盈六十日,恐未堪《功令》之考。纵有尺寸之功——亦是托明公虎威所慑,何敢遽邀天幸?不若还是容其于亭驿之间,再沐明公教化。”

秦周似笑非笑道:“叔仪啊,也莫对下属太过苛责,如今张氏一案,牵扯箕乡大小官员收受贿赂,此事还需严查,如此箕乡多有空缺。听闻那孺子热衷于募集乡勇,吾看不如让他暂代箕乡游缴一职,待今岁考课之后,若得‘最’等,再正式擢拔如何?”

孔礼闻言眉头猛然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笑道:“明公赏罚分明,叔仪惭愧。”

而远在上柳亭的王豹,正短衣缚裤,带着乡勇专注水利。

全然不知这北海相府的一番密谈,若是知晓,以其惫赖的性子,必然会破口大骂。

不过,也许此时他也顾不上骂。

他正专注于开通明渠,短衣缚裤带着七百余人齐心协力,日夜赶工,欲在七月初引水灌溉。

——

一晃又是数日,恰逢七月初五,正午的日晷影子缩成一点时,箕山南麓的玄武岩泛着青铜光泽。

王豹按剑立于上坡高台,身后猎户背负的柘木弓在烈日下噼啪作响,这是祖辈求雨仪式中射旱魃的法器。

今日整个箕乡老少,皆聚集于箕山山脚冲积扇,最高坡的王豹,周围站着四个猎户及一众亭卒、里长。

只听他大喊道:“开凿!放水!”

只见三四个壮汉开始转动轱辘,井绳吱呀作响,一个装满阻水黏土的巨型藤筐从竖井深处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分布在坡地上的高、中位井接连传来沉闷的凿击声,仿佛是惊醒地底沉睡巨龙的钟声——那是工匠在最后打通暗渠间的隔水层。

未几,井底“咕咚”声连绵不绝,恍若水龙咆哮。

倏忽间,一股清泉自低位井的暗渠出口缓缓流出,一寸寸滋养起了明渠土壤,水流越来越快,少顷的功夫,就从流淌变为快速喷薄涌出,一条水龙顺着田埂间的明渠奔腾后,四散至各田之间。

水光潋滟处,燥热的空气骤然湿润,连箕山的苍翠山色也似被泉水洗得愈发清亮。。

老农们早早围在水渠旁,看那泉水如银蛇窜出渠口,溅起的碎珠打在脸上竟觉刺痛,干裂的嘴唇尚未翕动,黧黑的手掌已先颤抖起来。

人群死寂一瞬,继而爆发出欢呼:“活了!地脉活了!禾苗有救了!”

有人解下腰间草绳抛入水中——这是古俗“缚旱魃”的变礼,草绳随波漂远,便算送走了灾星。

还有年轻后生们赤脚跳进渠中,任凭水流冲走脚踝上的浮土,皮肤竟显出久违的肉色。

孩童们尖叫着追逐浪头,仿佛那不是水,是蹿过田埂的活物。

这时的王豹数人,在烈日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风光。

几十个乡勇率先跪地以《周礼》九拜中的礼重重叩地,额上沾满渠边新泥,齐声道:“使君活我!

紧接着,其余众乡勇也纷纷跪地,坡下老弱妇孺亦如此,有不明所以的孩童,也在妇人的拉扯下纷纷跪地,口中高喊:“王君活我!”

王豹嘴角噙着笑意,扶起最近的乡勇,还故意抬手,露出袖口磨破的里衬,嘴里劝道:“诸君何至于此,快起来,都是本亭分内之事。”

瞧今日这架势,再瞧他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箕乡啬夫呢。

众人还未来得及起身,忽闻一阵马蹄声从驿道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但见一人身着儒袍,身后追着十余匹快马,直奔此地,正是不孝子孔融。

众人见状不敢起身,王豹则是笑脸相迎:“兄长,此来可是带了好消息?”

孔融肃然正立,手捧诏书,朗声宣道:“北海相府令:查箕乡张氏通贼劫饷,罪证确凿。着:男丁弃市,女眷没官徙边;田产由亭长王豹勘验,强占者归民,余者充公。亭长王豹剿贼有功,擢代箕乡游徼,即日履职。”

随后他放下招数,露出笑意:“恭贺贤弟,上任两月便得以升职。”

紧接着,伏地众人忽悠一人带头,众人纷纷贺道:“吾等拜见游缴王君。”

王豹反而一愣,就给了个代理游缴?就这?

孔融笑道:“阿豹既好领兵,还不接令?”

王豹闻言才一脸不情愿的拱手:“卑职领命。”

孔融见其神色仰头大笑道:“哈哈,尔这孺子,即未及冠,又未得察举,赴任两月便得升迁,还不知足?”

王豹这才露出笑脸:“兄长说的是,是该知足了。”

孔融转头看了看湍急的明渠,又笑道:“看来贤弟所谋的水利之事,今已得全功,不如随某回趟剧县,明日秦府君设宴送为兄回洛阳,也邀尔一并参加。”

王豹闻言却笑道:“兄长稍后,唯恐夜长梦多,容某亲自监斩张圭老儿,再随兄长前往赴宴。”

孔融一愣,点头笑道:“贤弟倒是谨慎,某也随你一道前往。”

随后他大袖一挥:“诸君请起,都一起来,看某斩了那群欺压良善的恶绅!”

青壮们闻言兴奋起身道:“走,一并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开往亭舍。

少顷,披头散发的张圭及一众张氏男丁被推出亭舍,若有人仔细数过人数,便会知道其中少了几个臧获。

不过此时围满的众人群情激愤,人们在意的只是首恶张圭,没人在意其他。

而张圭一路被推出,踉跄跪在尘土中,耳边是乡民的怒骂,眼前是晃动的刀光,十余年箕乡豪强的威仪,此刻竟碎得比渠边的陶片还彻底。

他已关在亭舍骂了数日,不知怎么竟骂不出声。

刀锋扬起时,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王豹冷肃的脸,这才惊觉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刀刃加颈,而是发现自己一棋不慎,满盘皆输。

“斩!”

随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围观众人不由暴喝起来:“彩!”

紧接着王豹踏上高位喝道:“朝廷有旨,今将张氏强占私田重归于民,然本亭念张家佃户辛苦耕耘,故秋收后再行分田,此外,张家佃户今岁田租减至一成,明岁可与朝廷重立假田之约,岁租依旧定为一成。”

只见王老汉爷孙率先跪地:“王君大恩,吾等无以为报。”

紧接着,众围观的亭民也再拜:“拜谢王君。”

王豹急忙将王老汉扶起,随后转向众人笑道:“诸君,本官有言在先,凡刻急细民者,当具劾请黥!今日再提此话——”

随后他脸色肃然:“便是要请箕乡之民引张氏以为鉴!若再有刻急细民者,决不姑息!”

众人纷纷抚掌:“彩!”

这时王豹身后的阿丑,却突然捏紧拳头,俯首在地:“王君赴任之日,某曾受弘郎君所托出手刁难,每念及此,羞愧难当,王君自来箕乡所作所为,某尽收眼底,除欺民豪强在前,活一乡黔首于后,张伯心悦诚服,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周亢、吕峥、韩飞三人见状亦纷纷跪地:“吾等亦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甘效犬马之劳!”

王豹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将几人扶起: “某自来此,尔等之性情,某也尽收眼底,乃当之无愧的箕乡豪侠也!”

随后拍着阿丑的肩膀调笑道:“阿丑大名,某还是今日才得知,倒是颇占人便宜,某还是叫你阿丑吧。”

周亢几人纷纷笑道:“哈哈!我等也是今日才知丑哥姓名。”

阿丑拱手道:“某本是冀州人士,昔日乃乡中铁匠,遭豪强辛氏欺压,纵火烧了他家粮仓,某这只眼睛便是与那些臧获厮杀时所废,后为隐姓埋名才作成野兽抓痕,一路流浪到此处,得秦家大郎君所救,但某却不肯当豪强庄客,故才留在此处寻报恩的机会,得遇明公,实乃天眷。”

王豹闻言,目光在阿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好个恩怨分明的铁骨汉子,昔日为救命之恩护弘郎,今日以苍生黎庶效死力,此乃真丈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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