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亭舍议政(1 / 1)

一方豪强一夜间轰然倒塌,在整个上柳亭,不,整个箕乡传的沸沸扬扬。

人们开始对这位上任不到两月的王亭长充满敬畏,张氏为何倒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昔日《小麦谣》犹在耳边,却未待春雷裂冻土,已见麦浪立苍茫。

这最悲哀的,莫过于张氏女眷,如今朝堂还未定罪,但等待她们的无非两种结果,若张氏无罪,仍留在箕乡便无依无靠,受人唾弃;若有罪,便可能被强制迁往边远地区,或南方、西北戍边,亦或贬为奴婢。

自从张氏家主张圭被擒,张家庄园中还剩所有男丁都被押送往亭舍,曾经高高在上的张家主母,如今带着一群女眷,尚留在监牢般的庄园中,整日以泪洗面。

张家大门贴满了封条,那位王亭长以雷霆之威告诫众人,不得侵扰张家女眷,更不得动其中一分一毫,皆需留待朝廷旨意。

箕乡上下无人敢触其霉头,何况还有乡勇日夜轮换,把守在外。

张家女眷中,只有一位叫阿兰的女婢得以幸免,张圭出事的当夜,便被带入亭舍,安置在后院。

总之,张家万事只待定罪,故此孔融也已返回郡中,汇报此间情况。

两日后,亭舍东厢,王豹坐于堂上,亭父、求盗及亭卒们列坐两侧。

求盗何安躬身趋前,双手奉上数卷竹简,恭声道:明廷容禀,自熹平元年迄光和四年,上柳亭《赋簿》所载,田税更张氏诸事,下走已悉数勘验缮录,谨呈明廷过目。

王豹看了看他递来一堆竹简,揉了揉太阳穴,随后露出郑薪最怕看见的笑容:“阿安呀,君既通晓律令,此事便托付于君。可持张家所没田契,与簿册两相勘验,再访受害黔首录其证词。待张氏罪定,当依律归田于民。”

旁边的郑薪闻言,嘴角肉眼可见的扬起,其神色大意是,可算没有逮着我一人薅了。

何安几乎要两眼一黑,这王君说话怎么一点不累,红口白牙一碰,不知要忙活多久,于是他脸上堆笑:“明廷,这归田于民一事,恐怕还需慎重。”

王豹不解:“哦?”

何安拱手道:“明廷容禀。今张氏田亩皆由佃户耕作,百十余户仰食秋收。若遽然归田旧主,恐生民变。”

眼见王豹眉头一皱,他急忙接着说道:“且查没田契中,自熹平至光和,新立契者千亩有余,其中强取者有之,市买者亦存,且有公家假田,已有亭民私田。单凭上柳亭《赋簿》与走访黔首,实难辨其曲直。若使下走独理,非期年不能竟功。”

王豹心中暗忖,这分田似乎并没有想的容易,于是他笑道:“阿安可有万全之策?”

何安沉吟良久,方道:若得郡府《田策》为凭,待岁稔之后,不问来路,尽归私田于原主,则百姓必感戴明廷恩德。再者,张氏田亩千五百许,向取佃租六成。今可留其半,租与佃户耕种,减租至什一,如此则民安其业,不起纷争。”

王豹指头敲击着桌案,这何安脑瓜是好使,张氏原本土地五百亩,占田一千亩,其中有公有私,秋收后,把占来的私田一分。

剩下公田和原张氏土地加起来,怎么都还有七八百亩。

那原本租十亩的人,秋收后租给他五亩,但租金从原本六成降为一成,那也没亏着他们,而且这样处理,比一一核实再去分田,效率高出很多,是个理政的人才!

于是王豹点了点头:“善,便依君所议,至于减租之事,待张氏罪定,可自今岁秋获始行,权作补偿。”

何安当即再拜:谨诺!明廷仁德广布,泽被黎庶,真乃亭民之福也。”

王豹听得美滋滋,聪明还会说话,可惜太过圆滑,随后他看向赵亭父:“赵亭父,劳君明日前往长史处,说明原委,请调郡府《田策》,并缮录所有张氏田契变更记录。

赵亭父拱手:“诺!”

王豹忽而蹙眉,指节轻叩案几:某尚有一问,上柳亭丰年秋收,亩产不过两石,张氏佃户百五十余户,户租十亩,岁入二十石耳。张氏取租十二石,所余只八石黍,还未算赋税,寻常五口之家,只算壮年月食一石,那一月少说也需三石黍米,这些佃户如何从秋收撑到来年麦熟?”

“噗!”

众人闻言纷纷忍不住笑出声。

王豹一愣:“吾算错了吗?”

阿黍笑道:“王君其他不曾算错,就是若以王君算这般吃法,这上柳亭八成以上的黔首,早都饿死了。”

赵亭父躬身道:“王君有所不知,莫说上柳亭,纵北海全境黔首,皆无王君说这般吃法,壮年月食一石,是郡兵精锐的口粮配备。我等黔首饥一餐饱一顿,农时啖干糒,闲月啜薄粥,五口之家,月食一二石黍,可堪度日。更兼妇孺纺织补缀,再捡些野菜充饥饿,方可勉力支撑至五月麦熟。”

连平日不爱言语的郑薪都笑道:“若非饿怕了,胖子那兜里如何会总揣半张饼?”

李牍则是憨憨的挠了挠头。

王豹不由叹气,心中暗忖:没想到咱豹也有肉食者鄙的一天,纵观历史各朝,汉朝这田税只三十分之一,已经是很低了,但百姓依旧吃不饱肚子,寻常五口之家耕种十亩已是极限了。

而且绝大部分百姓都是佃户,豪强收租六七成算是平常,就算是租公田的百姓,年租也是五成,一家辛苦一年就算丰收,竟也只能饥一餐饱一顿,这一遇天灾不反才怪。

这关键还是在生产力上,看来研发曲辕犁必须提上日程!

于是王豹笑眯眯看向郑薪,郑薪当即汗毛倒立,悔不该刚才接话:“王君,下走忽得水闸巧思,恐怠则遗忘,敢请告退。”

“且慢!”王豹急忙叫住,继续眯笑道:“咳,阿薪虽身负水利,但还有一事非尔不可。”

郑薪无奈长揖:“请王君示下。”

王豹笑道:“无甚难为,水利过后,需君思改良耕犁之法,变直辕前端为弯曲短辕,令其能省力增巧,使民可多耕;改犁箭为活括,令犁铧入土益深,使禾根深扎,可增亩产。”

郑薪闻言疑惑起身:“王君可有考工图示下?前端为几尺?短辕当曲几分?犁箭又该如何改为……何为活括?”

咱豹只在史书上见过这玩意儿,哪有什么的图纸啊……

王豹尴尬笑道:“活括者譬如车辏之楔,可上下移易,以调深浅耳,至于考工图与辕端当曲几何分寸,咳——唯赖君巧思矣,多与工匠、老农探讨,将来此犁当称郑工犁,功在千秋。”

郑薪深深长揖:“诺。”

嗯……包在悄悄翻白眼的,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知,这叫无甚为难?功在千秋这种饼谁会吃啊?

随后王豹又转头看向陈黍:“阿黍,这两日开渠一事如何?”

陈黍拱手道:“回禀,王君,暗渠已通一处了,只是明渠尚未挖好,阿薪的水闸也未完成,故此还未放水。”

王豹点点头:“此事需诸君多多费心,明日带乡勇优先开明渠吧,再拖便要误了禾苗,此外,张氏已倒,吾等当恢复巡查来往客商之责,阿安立刻贴榜,将近十年朝堂通缉的要犯挂于亭外,李牍负债带乡勇把守于亭中要道盘查客商。”

“诺!”

——

是夜,泰沂山脉深处,有一处险地,当地人唤做‘鬼哭峡’。

这天夜里,一辆盖着粗麻的牛车停在了官道边,紧接着,丛林中传出一阵狼嚎声。

少顷,一个脸上带着狼头刺青的汉子,从山林中一路寻来,一直寻到了牛车边。

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长须的中年人,轻声道:“纸鸢?”

那汉子闻言拱手道:“正是。”

那中年人扶须道:“明公派某前来给你送礼,此外此地离箕山甚远,尔又不便来回赶路报信,今后便有某与尔单线联络了,某姓陆,在旁边的黄亭开了个药铺,可称某为陆医工。”

纸鸢闻言点头道:“日后便劳烦陆医工传信了,敢问这牛车上是何物?”

陆医工笑道:“乃张氏管家及几个奴仆,明公言不知尔仇人是谁,尽数给你送来了。”

纸鸢闻言瞳孔猛缩,急问道:“阿兰呢?”

陆医工笑道:“明公,已遣阿兰姑娘,在某的药铺里帮忙,以便尔随时能见,今日碰头恐与不测,故此未带。”

纸鸢闻言拱手向北跪拜:“纸鸢叩谢明公大恩!”

随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抽出腰间匕首,掀开粗麻,只见张家管家与几个奴仆被五花大绑,嘴巴死死堵住。

见到纸鸢脸上狰狞的狼头时,瞪大了纷纷瞪大双眼,口中呜声不断,不断蠕动着身躯,像极了待宰的羊羔。

纸鸢眼中尽是冷漠,却竟只是一刀一个,如宰鸡一般将其尽数封喉。

陆医工见状不由笑道:“明公曾说起,尔与他们的恩怨,某还以为尔会将他们千刀万剐,剥出心脏,捣烂肝肠呢。”

纸鸢长出一口气,随后笑了笑:“曾经是这么想的,然如今却不屑为这些货色脏手了。”

陆医工拱手笑道:“善,不为私怨所缚,如此陆某便放心与张兄搭档了。”

纸鸢亦笑道:“还要仰仗陆兄传信,某已潜伏入黯奴部,孙观下了绿林贴捉拿白大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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