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北岸,芦苇深处。
十七匹骏马悄然渡河,马蹄包裹厚布,涉水无声。宋江一袭青衫,外罩玄色斗篷,腰悬长剑,神色沉静。身后公孙胜道袍飘飘,焦木和尚灰衣芒鞋,燕青、戴宗、时迁、刘唐等人各作商贩打扮,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悍之气。
“过了黄河,便是河北地界。”燕青策马上前,低声道,“哥哥,大名府在北,董平大军集结在南边恩州一带。我们是先往大名府方向,还是直趋恩州?”
宋江略一沉吟:“恩州必有重兵把守,邪派高手恐也云集。我等初入河北,不宜硬碰。先往大名府方向,一则探听卢员外消息,二则河北绿林多聚于大名府周边,或可联络一二。”
公孙胜掐指一算,眉间微皱:“此去西北方向,煞气隐现,恐有劫难。但煞中藏吉,或有际遇。”
“既如此,小心前行便是。”宋江点头,“时迁兄弟,你先行探路,五十里一报。”
“得令!”时迁身形一晃,如灵猫般消失在晨雾中。
众人催马北行。河北平原一望无际,官道宽阔,但沿途村落多显萧条,田地荒芜,流民时见。偶有官军骑兵呼啸而过,烟尘滚滚。
行至午时,来到一处岔路口。路旁有间茶棚,三五个行商在此歇脚。
“诸位客官,打尖还是吃茶?”茶棚老汉殷勤招呼。
宋江等人下马,要了些茶水和干粮。燕青看似随意地与旁边一贩布商人攀谈:“老哥,这往大名府去,路上可太平?”
那商人叹气:“太平什么!前些日子还好,这几日不知怎的,官道上兵马调动频繁,听说南边要打大仗。还多了些怪人……”
“怪人?”燕青神色一动。
“是啊,有穿黑袍的,有穿灰袍的,神神叨叨的。前日在前面三十里的‘野猪林’,还听说出了一桩怪事,一队过路的镖师全死在那儿,尸体干瘪,像是被吸干了血……”商人压低声音,“客官你们若是去大名府,最好绕开野猪林,走东边小路。”
宋江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吸干人血,这手法像是幽冥道或黑莲教中修炼邪功者所为。
正说话间,官道南边烟尘大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有百骑,马上骑士皆着铁甲,背插认旗,上书一个“董”字。
“是董平麾下侦骑!”燕青低声道。
那队骑兵在茶棚前勒马,为首一名络腮胡军校扫视棚中众人,目光在宋江等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伙“商贩”虽然衣着普通,但坐姿挺拔,马匹雄健,不似寻常商人。
“你们,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军校按刀喝问。
燕青忙上前陪笑:“军爷,小的们从郓城来,往大名府贩马。”说着暗中塞过一块碎银。
军校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目光仍锐利:“贩马?马匹在何处?”
“后面还有伙伴押送,我等先行探路。”燕青应对从容。
军校正要再问,忽然目光落在焦木和尚身上,眉头一皱:“这和尚,看着眼熟……你可是曾在大相国寺挂单的焦木?”
焦木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正是。”
军校脸色一变:“焦木和尚,你与梁山贼寇有旧,前些时日又在‘黑风口’助纣为虐!来人,拿下这伙人!”
话音未落,百骑同时拔刀!
茶棚中其他行商惊叫逃散。
刘唐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直娘贼!给你脸不要脸!”抄起板凳砸向最近一名骑兵。
那骑兵举刀格挡,却被板凳上蕴含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连人带马倒退数步。
“动手!”宋江知道已无法善了,当机立断。
十七人瞬间动了起来。戴宗身形如电,已闪至军校马侧,一记手刀砍在马腿上。战马哀嘶倒地,军校滚落尘埃。
燕青抽出腰间短弩,连珠三箭,三名骑兵应声落马。
公孙胜拂尘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平地忽起狂风,卷起漫天沙土,迷了骑兵眼目。
焦木和尚高诵佛号,一掌拍出,金光隐隐,将两名冲来的骑兵连人带马震退。
但官军毕竟训练有素,虽遭突袭却不慌乱,迅速结成阵型,长枪如林,围杀上来。
“不可恋战,突围!”宋江长剑出鞘,剑光如星,点倒两名骑兵,抢过一匹战马。
十七人各自夺马,且战且走。官军紧追不舍。
正奔驰间,前方又是一片烟尘——另一队骑兵闻声赶来,约有二百骑,前后夹击!
“哥哥先走!我断后!”刘唐虎吼一声,调转马头,单刀匹马冲向追兵。
“刘唐兄弟不可!”宋江急呼。
却见刘唐状若疯虎,刀光如雪,瞬间劈翻三骑,但也被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侧方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一名正要刺向刘唐的骑兵咽喉。紧接着,箭如飞蝗,从林中射出,专射人马要害。
官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林中有人相助!”戴宗眼尖。
只见林中冲出三十余骑,皆作绿林打扮,为首一人白面微须,手持长弓,箭无虚发。
“张清哥哥!”燕青惊喜叫道。
那白面汉子哈哈一笑:“小乙哥,别来无恙!且先杀散这些官军再叙旧!”
说罢拍马前冲,手中连珠箭发,又有七八名官军中箭落马。其身后众骑各挺刀枪,杀入官军阵中。
这支生力军加入,形势顿时逆转。前后两股官军不过三百骑,被内外夹击,死伤数十人后,余者溃散。
“追!莫放走一个,否则泄露行踪!”那白面汉子喝道。
绿林骑兵追杀溃兵而去。
宋江等人下马,刘唐虽身中两枪,皆非要害,包扎后无碍。
白面汉子策马而回,跳下马来,朝燕青拱手:“小乙哥,一别两年,不想在此相见!”又看向宋江等人,“这几位是?”
燕青忙引见:“这位是宋江宋公明哥哥,梁山泊的‘星煞龙王’。这位是公孙胜先生、焦木大师、戴宗哥哥、刘唐哥哥、时迁哥哥。”
又对宋江道:“哥哥,这位便是河北有名的好汉,‘没羽箭’张清!”
张清闻言,肃然起敬,抱拳深躬:“原来是宋公明!张清久闻大名,如雷贯耳!‘黑风口’一战,天下震动,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宋江还礼:“张清兄弟箭术通神,今日救命之恩,宋江铭记。”
张清连道不敢,又道:“此地不宜久留,官军溃兵虽被追杀,但难免有漏网之鱼。请随我来,我在前面山中有一处秘密营寨。”
众人随张清入山。山路曲折,行十余里,来到一处隐蔽山谷,谷中有数十间木屋,聚集着二百余绿林好汉。
入得聚义厅,张清命人摆酒款待。
酒过三巡,宋江问道:“张清兄弟如何恰好在彼处?”
张清叹道:“不瞒哥哥,小弟原在东昌府为将,因不愿与贪官同流合污,又得罪了上官,被诬陷通匪,只得亡命江湖。这些兄弟,多是原东昌府旧部或河北绿林好汉。近日听闻董平调铁浮屠南下,要剿灭梁山、东溪,小弟便想联络豪杰,看能否相助一二。今日本是出来打探消息,不想正遇哥哥遇险。”
宋江大喜:“兄弟高义!不知河北如今形势如何?”
张清面色凝重:“不妙。董平大军五万,其中五千铁浮屠,两万轻骑,两万五千步卒,已集结恩州。黑莲教、幽冥道高手也已抵达,据说‘南明离火’、‘西极庚金’两位护法,‘髓道人’等都已现身。他们正在大肆搜捕与梁山有关之人,许多绿林朋友遭了毒手。”
“另外,”张清压低声音,“小弟还探得一机密消息:朝廷与邪派约定,剿灭梁山后,黑莲教要山东三州之地,幽冥道要东平、东昌二府。而董平……据说童贯许他事成之后,封他为‘山东节度使’。”
“好大的胃口!”刘唐怒拍桌案。
宋江沉吟:“董平勇则勇矣,但素有‘风流双枪’之名,贪财好色,刚愎自用。童贯以此利诱,倒也对症下药。”
公孙胜道:“如此看来,我等河北之行,愈发凶险。邪派高手云集,官军严阵以待,只怕步步杀机。”
张清道:“哥哥既来河北,有何打算?若有差遣,张清愿效犬马之劳!”
宋江正色道:“正要借重兄弟。我此行目的有三:一者,袭扰董平粮道,延缓其进军;二者,联络河北豪杰,共抗暴政;三者……”他顿了顿,“探听卢俊义员外消息,看有无营救可能。”
张清闻言,眼中闪过异彩:“卢员外!小弟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真豪杰也!他困在大名府天牢,守备森严。不过……”
“不过什么?”
“小弟近日听闻,黑莲教似乎对卢员外也有兴趣,曾派人潜入大名府。不知意欲何为。”
宋江与公孙胜对视,均感疑惑。卢俊义虽武功盖世,名望极高,但黑莲教为何对他感兴趣?莫非也与星煞有关?
正商议间,忽有哨探急报:“寨外有一伙黑衣人求见,说是黑莲教使者,要见张头领和……宋公明!”
众人大惊。
张清霍然起身:“他们如何知道哥哥在此?”
宋江神色不变:“既来之,则安之。请他们进来,看有何话说。”
不多时,三名黑袍人步入聚义厅。为首一人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眸,声音嘶哑:“哪位是宋公明?”
宋江缓缓起身:“在下便是。”
黑袍人注视宋江片刻,忽然躬身:“黑莲教‘幽影使者’,奉‘南明离火’护法之命,特来传话。”
“讲。”
“护法言:星煞龙王,非常人也。当今天子无道,奸臣当权,正是英雄崛起之时。我黑莲教欲成大事,愿与龙王联手,共取天下。若龙王愿入我教,当奉为‘星煞明王’,地位仅在圣母之下。山东、河北之地,尽可划为龙王道场。不知龙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刘唐破口大骂:“放屁!我哥哥顶天立地,岂会与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张清也按刀怒视。
宋江却不动声色:“贵教好意,宋江心领。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宋江聚义,为的是替天行道,保境安民,非为一己之私。贵教行事,多有伤天害理之处,恕难从命。”
黑袍人似乎早有所料,冷笑:“龙王何必固执?如今朝廷大军压境,邪道高手齐聚,梁山、东溪虽有小胜,终难抵大势。若不肯合作,只怕……”
“只怕什么?”公孙胜拂尘一摆,气息陡升。
黑袍人感受到压力,退后半步,仍强自镇定:“只怕龙王这河北之行,便是有来无回!护法还有一言:若龙王不肯合作,便请交出‘星煞龙晶’,或可留得性命。”
“找死!”焦木和尚勃然大怒,一掌拍出,佛光乍现。
黑袍人急忙闪避,却仍被掌风扫中,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回去告诉你们护法,”宋江声音转冷,“龙晶在此,有本事自来取。至于合作……宋江宁与梁山共存亡,不与邪魔共戴天!”
“好!好!”黑袍人连说两个好字,“既然龙王执迷不悟,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告辞!”
三人转身欲走。
“且慢!”张清喝道,“当我这寨子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落,厅外数十张弓弩齐指。
黑袍人却诡异一笑,突然化作三团黑烟,四散而逃。
“障眼法!”公孙胜拂尘一挥,一道清光扫过,黑烟消散,三人已不见踪影。
“追!”张清要率人追赶。
“不必了。”宋江拦住,“他们既敢来,必有脱身之法。当务之急,是立即转移。此地已暴露,不可久留。”
张清醒悟,急令部众收拾行装,撤离营寨。
半个时辰后,众人已行在山道之中。回首望去,原本营寨所在山谷,已被一片诡异黑雾笼罩,隐约可见火光。
“是黑莲教的‘蚀骨毒雾’!”公孙胜面色凝重,“若晚走片刻,恐难脱身。”
张清恨声道:“这些妖人,手段歹毒!”
宋江眺望远方,沉声道:“看来黑莲教已布下天罗地网。我等行踪,恐在其监视之中。”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时迁飞奔而回,脸色发白:“哥哥,前面野猪林……有情况!”
众人赶至野猪林,只见林中一片狼藉,数十具尸体横陈,皆穿镖师服饰,果然如茶棚商人所说,尸体干瘪,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而在林间空地上,赫然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诡异阵法,阵中摆放着七盏黑色油灯,灯焰碧绿。
“这是……”焦木和尚脸色大变,“‘七煞炼魂阵’!幽冥道要用这些死者怨魂炼制邪物!”
话音刚落,阵中七盏油灯突然火光大盛,碧焰冲天!
林中阴风骤起,鬼哭狼嚎之声四起。那些干瘪尸体,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眼窝中跳动着绿色鬼火!
“尸变了!”燕青倒吸凉气。
数十具僵尸嘶吼着扑来,速度奇快,指甲漆黑如刀。
“结阵!”张清大喝,绿林好汉们迅速结成圆阵,刀枪向外。
公孙胜踏前一步,咬破指尖,在虚空画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金光符咒打出,当先三具僵尸轰然炸裂。但其余僵尸只是稍缓,继续扑来。
焦木和尚盘膝而坐,高诵《金刚经》,佛光如罩,护住众人。僵尸撞在佛光上,嗤嗤作响,冒起黑烟,却仍疯狂冲击。
“这些僵尸被邪法加持,寻常道术佛法难以尽除!”公孙胜额头见汗。
宋江凝神静气,丹田中星煞龙晶缓缓转动。他感觉到,这阵法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龙晶。
“公孙先生,这阵法核心在何处?”
公孙胜一指阵中那七盏油灯:“那是阵眼!但阵眼必有守护……”
话音未落,阵眼处地面突然裂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双眼的怪人缓缓升起,手中捧着一个骷髅头,眼眶中跳动着血色火焰。
“髓道人师弟,‘尸魔’骨真人,恭候星煞龙王多时了。”怪人声音如同骨骼摩擦,“师尊有命,取你星核,炼入这‘万魂骷髅’,可成无上魔宝。”
宋江长剑斜指:“那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
骨真人怪笑一声,将骷髅头抛向空中。骷髅头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张开巨口,喷出滚滚黑气。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朽,岩石腐蚀。
“幽冥尸气!不可硬接!”公孙胜急呼。
宋江却踏步向前,周身星光隐现,竟不闪不避,迎向黑气。
“哥哥!”众人大惊。
只见黑气接触到宋江身体,竟如冰雪遇阳,纷纷消散。宋江体内星煞龙晶发出炽热光芒,正是这些阴邪之气的克星。
“怎么可能?!”骨真人大骇。
宋江已至阵前,一剑斩向一盏油灯。剑光如星,灯焰应声而灭。
骨真人急忙催动骷髅头砸下。宋江反手一剑,星光暴涨,与骷髅头硬碰一记。
轰然巨响中,宋江倒退三步,嘴角溢血。但那骷髅头也被震飞,表面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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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的星煞之力!”骨真人又惊又怒,心疼地接住骷髅头。
此时,公孙胜、焦木、张清等人已各施手段,将其余六盏油灯尽数打灭。阵法一破,那些僵尸纷纷倒地,化作枯骨。
骨真人见势不妙,化作一股黑烟欲逃。
“留下吧!”戴宗身形如电,已截住去路,手中短刃连刺,逼得骨真人现形。
燕青弯弓搭箭,一箭射穿骨真人右肩。刘唐趁机一刀劈下,将其左臂斩断。
骨真人惨嚎,却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弥漫中,身形消失。
“血遁术!”公孙胜皱眉,“追不上了。”
这一战虽胜,但众人也消耗不小。更重要的是,行踪彻底暴露,且幽冥道已开始行动。
“必须加快行动。”宋江擦去嘴角血迹,“张清兄弟,请你联络河北绿林,三日后在‘黄风岭’会盟,共商抗暴大计。我等继续北上,执行原计划。”
张清抱拳:“哥哥放心,小弟定当办妥!只是哥哥此行凶险万分,务必小心!”
当下分作两路。张清带人前去联络绿林,宋江一行九人(留八名庄客随张清行动)继续北上。
临别前,张清赠给宋江一张河北地图,标明了董平粮道、屯粮之所,以及几处可能争取的绿林势力位置。
众人再次上路,心情却更加沉重。前路,不知还有多少凶险等着他们。
野猪林一战,只是开始。
真正的腥风血雨,还在后头。
而此刻,远在恩州的董平大营,中军帐内。
“报——!发现宋江行踪,在野猪林与我军侦骑遭遇,后得张清相助脱身。随后在野猪林破幽冥道‘七煞炼魂阵’,重伤骨真人,现正继续北上!”
帅案后,一位银甲白袍的将军缓缓抬头。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双枪,正是“双枪将”董平。
“哦?宋江亲自来了河北?”董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传令‘南明离火’、‘西极庚金’两位护法,还有髓道人,按计划行事。我要宋江……死在这河北之地!”
帐角阴影中,三个身影微微躬身,无声退去。
董平把玩着手中双枪,眼中闪过贪婪之色:“星煞龙晶……童枢密答应,谁取得此物,便算头功。宋江啊宋江,你的人头,和那龙晶,我董平要定了!”
帐外,五千铁浮屠重骑静立如林,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河北的天空,阴云密布。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