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罢兵,陆上战事尘埃落定。但东平湖上的厮杀,仍在继续。
郝思文据守的滩涂桥头堡,承受着来自水陆两面的巨大压力。
张顺、阮小二率领的主力水军,从“迷魂荡”方向杀出,截断关胜退路后,并未过多停留,立刻调转船头,配合早已潜伏在滩涂附近的东溪村步卒,对郝思文部发动了总攻。
郝思文麾下虽有三百西军精锐,且占据滩涂地利(临时构筑了简易工事),但面对张顺水军的火船冲击、水鬼凿船,以及岸上步卒的弓箭压制和反复冲击,渐渐不支。更致命的是,他们与关胜主力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后路(湖面)被东溪村水军封锁,已成孤军。
“将军!关将军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们守不住了!突围吧!”一名偏将满脸血污,嘶声喊道。
郝思文手持长枪,又挑翻一名试图登岸的东溪村水鬼,望着湖面上越来越多的敌船和岸上密密麻麻的敌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今日恐怕要葬身于此了。但他是关胜义子,深受关胜厚恩,岂能独自逃生?
“守!死守!关将军定会来救我们!”郝思文咬牙喝道,尽管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伤亡越来越大,箭矢耗尽,工事多处被突破。当看到张顺亲自驾着一条快船,冒着箭雨直冲滩头,如履平地般跃上岸,手中分水刺连杀数名西军时,郝思文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长啸一声,挺枪迎向张顺:“贼寇!纳命来!”
张顺见郝思文武艺不凡,也起了较量之心,挥刺相迎。两人在滩头战作一团,枪来刺往,溅起无数火星。
就在郝思文与张顺激战正酣,眼看就要不敌之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声!那是东溪村水军收兵的信号!
张顺虚晃一刺,逼退郝思文,疑惑地望向己方船队。只见一艘快船飞驰而来,船上一名东溪村头目高喊:“张顺头领!宋头领有令:关胜将军已罢兵,令我等停止攻击,招降郝思文将军部众!”
张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收刺后退几步,对郝思文抱拳道:“郝将军,关胜将军已与我东溪村达成约定,罢兵休战。将军若肯放下兵器,我东溪村绝不为难,并可送将军与关将军团聚。”
郝思文闻言,又惊又疑,环顾四周,只见东溪村水陆人马果然已停止进攻,只是围而不攻。他麾下残存的百余名西军士卒,也早已筋疲力尽,眼巴巴地望着他。
“此言当真?我义父他……”郝思文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关将军此刻正在东平庄做客。”张顺道,“郝将军,大势已去,何必让这些兄弟再做无谓牺牲?”
郝思文长叹一声,当啷一声将长枪掷于地上,对着残部挥了挥手。剩余西军士卒见状,也纷纷丢下兵器,瘫坐在地,有的甚至喜极而泣,终于能活下来了。
滩涂之战,也随之结束。
至于佯攻东平庄的宣赞部,在得知关胜主力中伏、滩涂失守、郝思文被围的消息后,军心大乱。刘唐、郑天寿趁势从庄内杀出,宣赞抵挡不住,又见归路可能被截,只得仓皇向北撤退。东溪村也未全力追赶,任其带着三四百残兵败将,逃回东昌府去了。
至此,关胜南征东溪村之役,以关胜主力近乎全军覆没、本人被“礼请”入东溪村、郝思文部投降、宣赞部溃退而彻底告终。
战后清理战场,清点战果。西军战死七百余人,伤者三百余(多为重伤),被俘(含投降)约九百人(含郝思文部)。东溪村方面,伤亡亦不下三百,可谓是一场惨胜。但缴获却极为丰厚:完好的战马两百余匹,精良铁甲五百余副,刀枪弓弩无数,更有关胜那柄家传的青龙偃月刀(虽被关胜留下,但宋江命人好生保管,未敢擅动)和西军的部分粮草辎重。
此战影响,远超东平湖破徐宁、克曾头市。
首先在军事上,东溪村展现了足以正面击败朝廷精锐野战军团的能力,其水陆协同、谋略运用、特殊手段(如公孙胜的阵法)都令人刮目相看。尤其是生擒(实为迫使罢兵)关胜这等名将,极大地震慑了朝廷和周边势力。
其次在政治上,东溪村“替天行道”、“抗暴安民”、“只反奸臣不反朝廷”的口号,随着此战胜利,传播更广,获得了更多底层百姓和部分正直士绅的同情与支持。而宋江善待俘虏(尤其是西军俘虏)、礼遇关胜的举动,也为其赢得了“仁义”之名。
当然,负面影响同样巨大。朝廷颜面扫地,童贯、高俅等奸臣必会以此为由,调动更多资源,发动更猛烈的围剿。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意味着东溪村将长期面临巨大的军事压力。
战后数日,东平庄内,气氛肃穆而忙碌。救治伤员,安葬死者,整编俘虏,消化战利品,加固防御……每一项都需投入大量精力。
关胜被安置在庄内一处清静的独立院落,有专人伺候,行动虽未受限,但四周明里暗里皆有守卫。郝思文则被安排与他同住。宋江、吴用等人每日皆会前来拜访,与其谈论天下大势、兵法武艺,态度恭敬,却绝口不提让其归顺之事。关胜起初冷面相对,但见东溪村上下待己确实以礼,且亲眼看到庄内百姓安居、军纪严明(相对而言),与想象中烧杀抢掠的“贼寇”截然不同,心中敌意和偏见也稍稍减弱,偶尔也能与宋江、林冲等人交谈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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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的西军士卒,经过甄别和思想工作(吴用、萧让负责),部分家在北地、思乡心切或顽固不化者,发给路费干粮,遣散北归。大部分则因对朝廷失望、或敬佩东溪村作为、或无处可去,选择留下,被编入东溪村各营,由林冲、孙立等旧军官出身的头领负责整训,充实了东溪村的步兵和骑兵力量,尤其是带来了宝贵的正规军作战经验。
这一日,宋江正与吴用、公孙胜在聚义厅商议,如何利用缴获的西军装备,尤其是那两百多匹战马,组建一支更强大的骑兵部队,以及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继续巩固现有地盘,向周边扩张?还是寻求与梁山泊更紧密的联盟,甚至……设法营救卢俊义,整合梁山力量?
忽然,戴宗急匆匆来报:“哥哥!梁山泊燕青兄弟回来了!还带来了李俊头领和几位梁山头领的回信!另外……梁山泊似乎有重大变故!”
宋江等人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燕青兄弟!”
片刻,燕青风尘仆仆而入,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兴奋和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
“燕青兄弟,辛苦了!梁山泊情况如何?”宋江起身相迎。
燕青抱拳行礼,从怀中取出数封书信,递给宋江:“哥哥,幸不辱命。小弟见到了李俊哥哥、张横、张顺(梁山)、阮小二(梁山)、阮小五(梁山)、阮小七(梁山)等诸位水军头领,也见到了‘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等几位陆路头领。这是李俊哥哥和几位头领的亲笔回信。”
宋江接过,先展开李俊的信。信中,李俊对东溪村连战连捷,尤其是大破关胜,表示衷心祝贺和钦佩。他详细讲述了梁山泊内部近况,果然如之前所料,分歧严重:
以原卢俊义旧部燕青、以及部分敬重卢俊义的头领为一派,主张不惜代价,设法营救卢员外,并以卢员外为旗帜,重振梁山。
以李俊、张横等水军头领和部分务实派为一派,认为当前朝廷围困甚紧,强攻大名府救卢俊义无异于自杀,当务之急是保存梁山泊现有力量,与东溪村等外部盟友紧密联系,徐图发展,待时机成熟再行营救。
此外,还有一些小派系,或主张接受某种条件的“招安”,或主张分散突围,各自为战。
内部争吵不断,人心涣散。更麻烦的是,朝廷围困梁山泊的统帅,已换成了老将“双鞭”呼延灼。此人用兵稳健,且带来了连环马等精锐,对梁山泊压力极大。李俊在信中坦言,梁山泊目前处境艰难,若内部分歧不能弥合,外部压力持续增大,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他恳请宋江、晁盖能派人(或亲自)前往梁山泊,以第三方身份,协助调解各方矛盾,凝聚共识,共渡难关。同时,他也提醒宋江,朝廷在关败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很可能调集更多兵力,同时围攻梁山泊与东溪村,需早做防备。
其他几位头领的信,也大致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或支持李俊,或支持营救卢俊义,但都希望东溪村能出面调停。
宋江看完信,面色凝重,将信递给吴用等人传阅。
“梁山泊内忧外患,确已到了紧要关头。”吴用看完信,沉声道,“若梁山泊内乱或覆灭,我东溪村将独木难支。反之,若能与梁山泊真正联合,互为犄角,则朝廷纵有十万大军,也难奈我何!”
“哥哥,李俊哥哥和众位头领,都盼着您能去梁山泊一趟。”燕青恳切道,“小弟在彼处多方奔走,略有些头绪,但非哥哥这等威望,难以服众,彻底平息纷争。”
晁盖道:“公明兄弟,梁山泊乃江湖义气所系,更是我等重要盟友。如今他们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你便去一趟,务必说服众家兄弟,齐心合力!”
宋江沉吟不语。他知道此去梁山泊,风险极大。不仅要面对朝廷大军的封锁,还要调解梁山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更要提防黑莲教、幽冥道可能趁机作祟。但诚如吴用、晁盖所言,梁山泊的存续,关乎东溪村乃至整个抗暴事业的未来。
“哥哥,小弟愿护送哥哥前往!”林冲抱拳道。花荣、鲁智深等人也纷纷请命。
宋江抬手止住众人,缓缓道:“梁山泊,我必须去。但东溪村新经大战,关胜将军在此,诸多事务也需处理,兄长和吴先生需留下坐镇。林教头、鲁大师、孙立兄弟等亦需统兵备战,以防朝廷报复。”
他看向燕青:“燕青兄弟熟悉梁山泊情况,可与我同往。此外,公孙先生道法通玄,焦木大师佛法精深,或可应对途中邪祟,亦请同行。再带戴宗兄弟传递消息,时迁兄弟探路,另选二十名精锐护卫即可。人数贵精不贵多。”
“哥哥,只带这些人,是否太过冒险?”吴用担忧道。
宋江微微一笑:“此行非为厮杀,而是说和。人多反而不便。况且,我相信梁山泊的兄弟,也相信李俊头领。只要我等以诚相待,陈说利害,必能化解干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芒:“再者,我也想亲眼看看,那围困梁山的‘双鞭’呼延灼,究竟是何等人物。或许……还能为梁山泊,寻一条破局之路。”
众人见宋江心意已决,且安排妥当,便不再多言。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宋江亲自去见了关胜,告知将前往梁山泊之事,并请其在庄中安心静养。关胜虽未多言,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对宋江的胆识有几分认可,也似是对梁山泊的局势有些担忧。
三日后,一切准备停当。宋江、公孙胜、焦木和尚、燕青、戴宗、时迁,以及二十名乔装改扮的精锐护卫,乘着两条不起眼的商船,悄然离开东平庄,驶入东平湖,向着西北方向的梁山泊而去。
而就在宋江离开的第二天,东昌府方向传来急报:朝廷已任命原汝宁郡都统制“双鞭”呼延灼为征东大将军,节制山东、河北部分兵马,总揽围剿梁山泊及东溪村事宜!其麾下除原有围困梁山的兵马,更增添了来自京畿禁军的“轰天雷”凌振所部炮营,以及河北、山东等地抽调的精兵,总兵力预计将超过两万!呼延灼已传檄各州府,筹集粮草,不日即将发动新一轮更大规模的进攻!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江的梁山之行,注定不会平静。而东溪村,也将迎来立寨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星火北上,欲联合另一处烽烟。而朝廷的雷霆之怒,已然在途。天下大势,因东溪村这颗骤然崛起的星辰,正加速朝着未知的方向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