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与裴宣携带宋江亲笔书信,在两名精干庄客护卫下,离了东平庄,一路向北,去寻关胜大军。
宋江的信,措辞不卑不亢,先是对关胜将军的忠勇之名表示敬仰,随后详述了童贯、高俅等奸臣如何蒙蔽圣听、勾结邪道(黑莲教、幽冥道)、迫害忠良(暗指卢俊义等事)、祸乱天下。又言明东溪村(含东平庄)众人,皆是被奸邪所迫、走投无路之良善百姓与江湖义士,聚义于此,只为抗暴安民、保全性命,绝无对抗朝廷、割据谋反之心。信中列举了曾头市勾结邪道、为祸乡里,徐宁为害地方等事,表明攻灭此二者乃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最后,恳请关胜将军明察秋毫,勿要为奸臣所利用,枉动刀兵,致使生灵涂炭。若能罢兵,东溪村愿接受朝廷“招安”,但须严惩童贯、高俅等祸首,并赦免梁山泊及各地被逼聚义之豪杰。
这封信,既表明了立场,诉说了冤屈,也留有余地,更将矛盾指向了童贯、高俅等奸臣,试图争取关胜及其麾下将士的同情。
然而,萧让、裴宣此行,却并不顺利。
关胜大军行动迅速,已出河北,进入山东东昌府地界,正在安营扎寨。萧让等人寻至大营前,报上姓名来意,请求面见关将军。
营门守将见是东溪村来使,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不多时,中军传来命令:只准使者一人,卸下兵器,入营相见。
萧让对裴宣道:“我乃文士,裴孔目且在外等候,随机应变。”遂将书信藏于怀中,昂然步入军营。
只见关胜大营,旌旗严整,刁斗森严。营中士卒,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果然不愧是百战西军精锐。萧让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被引至中军大帐。
帐中,一员大将端坐虎皮交椅之上。此人身长九尺五六,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正是“大刀”关胜。他左手边立着其义子“井木犴”郝思文,右手边则是副将“丑郡马”宣赞,皆是勇悍之辈。
“来者何人?见本将军何事?”关胜声音洪亮,不怒自威。
萧让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在下东溪村使者萧让,奉我主宋公明、晁天王之命,特来拜见关将军,并呈上书信一封,陈说情由。”说着,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
亲兵接过,转呈关胜。关胜展开书信,仔细阅读。他面色起初平静,渐渐眉头微蹙,看到后来,冷哼一声,将信掷于案上。
“好一篇巧言令色的文章!”关胜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宋江、晁盖,啸聚山林,攻州破县(指曾头市),杀官(徐宁虽为匪,亦有招安官职)拒捕,分明是目无王法的反贼!如今见天兵到来,便想以虚言搪塞,妄图苟延残喘,甚至离间朝廷?说什么被迫聚义,替天行道!那曾头市纵有不是,自有国法处置,何须尔等私动刀兵?至于勾结邪道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为自己造反寻个由头罢了!”
萧让心中暗叹,知道关胜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且对东溪村作为抱有先入为主的敌意,单凭一封信,难以说动。但他仍据理力争:“关将军明鉴!童贯、高俅等奸臣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天下皆知。我东溪村众人,多是被逼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辈。将军久在边关,或不知中原百姓之苦,官吏之贪,邪道之猖獗!那黑莲教、幽冥道,以邪术害人,祭炼生魂,甚至与宫中有所勾连,此事在汴梁已非秘密!曾头市曾弄,便是其爪牙,为祸一方,官府不敢问,百姓苦不堪言!我等聚义,实为自保,更为除害!若朝廷能肃清奸佞,铲除邪道,还天下清明,我等自当解甲归田,岂愿终日与刀兵为伍?”
“住口!”关胜拍案而起,怒道,“朝廷之事,自有公论,岂容尔等草寇妄议!尔等所为,便是造反!本将军奉旨讨贼,只知奉命行事!念你是个书生,不斩来使,回去告诉宋江、晁盖,若肯即刻自缚来降,本将军或可奏明圣上,饶其等不死。若负隅顽抗,待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萧让知道再说无益,反而可能激怒关胜,遂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将军忠义,天地可鉴。然忠义亦有大小之分,有忠于君者,亦有忠于国、忠于民者。望将军三思。萧让告辞。”
说罢,转身退出大帐。
营外,裴宣见萧让面色沉凝而出,已知结果。两人汇合护卫,迅速离开关胜大营,返回东平庄复命。
“关胜态度坚决,视我等为反贼,招降之路已绝。”萧让将面见关胜经过详细禀报。
宋江听罢,并无意外之色,平静道:“关胜忠义,但过于拘泥君臣之名分,且受朝廷之命,难以说动。萧先生、裴孔目辛苦了,且下去休息。”
晁盖怒道:“这关胜好不晓事!既然如此,便与他战场上一决高下!看看是他的大刀厉害,还是我东溪村的儿郎勇猛!”
吴用摇扇道:“关胜虽固执,但其麾下将士,未必人人皆与其同心。萧先生方才之言,或已在营中引起些许波澜。只是关胜治军极严,短期内难以显现。然则,关胜大军远来,粮草补给需从后方转运。其营寨虽坚,但若我断其粮道,或可迫其分兵,寻机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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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道:“关胜用兵稳重,粮道必派重兵护卫,且路线多变,不易捕捉。”
“正因他稳重,或可用‘疑兵’之计。”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可多派小股骑兵,伪装成不同势力,频繁袭扰其粮队和外围哨卡,使其疲于应付,难以判断我军主力动向。同时,散布流言,就说朝廷奸臣欲借刀杀人,消耗西军实力,战后便会卸磨杀驴。再派人潜入其营寨附近,以箭书等方式,传播我东溪村抗暴安民之事迹,以及童贯、高俅等奸臣恶行,动摇其军心。”
“此计可行,但需时间。”宋江点头,“然关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其休整完毕,必会挥军南下,直逼我东平庄。当务之急,是加强防御,并设法延缓其进军速度。”
众人商议后决定:
1 由林冲、鲁智深、孙立、黄信等将领,轮流率领骑兵,袭扰关胜粮道和外围。
2 由戴宗、时迁负责散布谣言,并设法向关胜营中渗透信息。
3 由张顺、阮氏兄弟、邹渊叔侄加强水军巡逻,确保东平湖及运河(连接东昌府)水道控制权,并伺机袭扰可能从水路为关胜运粮的船只。
4 由吴用总筹,加紧加固东平庄、东溪村防御,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深挖壕沟,设置拒马陷坑。
5 宋江、晁盖、公孙胜、焦木和尚等核心,坐镇中枢,随时应对。
一场围绕拖延、袭扰、防御、攻心的战役,在关胜大军尚未正式进攻之前,便已悄然展开。
接下来的几日,关胜大营外围颇不平静。
时而有一小队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兵,远远射来几箭便走;时而粮队在途中遭遇冷箭袭击,虽损失不大,却搞得押运官兵神经紧张;更有甚者,夜间营寨外常响起莫名其妙的鼓噪声和火光,待派出斥候查看,却一无所获。营中也不时发现一些来历不明的传单,上面写着童贯、高俅陷害忠良、克扣边军粮饷、与邪道勾结等事,以及东溪村只诛首恶、善待俘虏的事例。
关胜勃然大怒,连斩了几名值守不严的军官,并加派巡逻,严查奸细。但袭扰依旧不断,且手段多变,令他颇感头疼。他知道这是东溪村的疲兵之计,却也无可奈何。大军远征,最忌军心不稳和补给不畅。
“将军,东溪村贼寇狡诈,如此下去,军士疲惫,恐于战不利。”副将宣赞担忧道。
郝思文也道:“义父,不如我等分出一军,清剿周边,扫荡贼寇巢穴?”
关胜沉吟道:“贼寇主力龟缩于水泊之中,倚仗地利。分兵清剿,正合其意,容易被其各个击破。我等粮草尚足,不必急于一时。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无令不得擅出。待摸清贼寇虚实,再行雷霆一击!”
他决定稳扎稳打,先巩固营寨,确保粮道安全,再图进取。这给了东溪村更多准备时间。
然而,关胜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五日后,探马来报,东平庄、东溪村防御工事日益完善,且贼寇似乎还在不断招募人马。关胜知道不能再等,遂召集众将,商议进兵。
“东溪村贼寇,倚仗水泊之利,陆路唯有东平庄一处可攻。然东平庄墙高壕深,强攻伤亡必大。”关胜指着地图,“我意,兵分两路。一路由宣赞率领,带五百步卒,二百骑兵,佯攻东平庄正面,牵制其守军。另一路由我亲率主力,绕道东平湖西岸,从‘野鸭滩’(上次曾头市联军登陆处)一带寻找合适地点,搭建浮桥或征用船只,渡过东平湖,直插东溪村腹地!只要拿下东溪村老巢,东平庄不攻自破!”
“将军妙计!”郝思文赞道,“只是,东平湖水路复杂,贼寇水军颇有战力,渡湖恐有风险。”
“无妨。”关胜道,“我已命人暗中征集了一批渔船和熟悉水性的向导。渡湖之时,步卒乘船,骑兵沿湖岸缓行策应。只要动作迅速,打贼寇一个措手不及,待其水军反应过来,我大军已半数过湖!”
计议已定,关胜遂令宣赞次日拂晓,率军佯攻东平庄。自己则率两千主力,入夜后悄然拔营,绕向湖西。
然而,关胜的动向,并未能完全瞒过东溪村的眼睛。戴宗的神行术和时迁的潜行本领,使得东溪村对关胜大营的监视从未放松。当关胜主力夜间异动时,消息很快传回了东平庄。
“关胜果然老辣,不欲硬攻坚城,欲行迂回渡湖之策。”吴用接到情报,立刻与宋江、晁盖等人商议,“其主力绕向湖西,意在‘野鸭滩’或类似滩涂登陆,直扑我东溪村。宣赞一部,乃是疑兵。”
“好个关胜!”晁盖道,“既如此,我等便将计就计!让宣赞佯攻,我等主力却埋伏于湖西,待其半渡而击之!”
林冲却道:“关胜用兵谨慎,渡湖之时,必派斥候仔细探查两岸,并令骑兵沿湖岸警戒。半渡而击,恐难以奏效,反可能陷入与其主力硬拼。”
“林教头所言有理。”宋江点头,“关胜非徐宁、闻达之流可比。与其半渡而击,不如……诱其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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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其深入?”众人看向宋江。
“关胜欲渡湖击我腹地,我便敞开腹地,让他进来。”宋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东溪村老寨,早已坚壁清野,只留少数疑兵。我主力则秘密集结于东平湖与东溪村之间的‘芦苇荡’和‘迷魂荡’水域。待关胜渡湖,占据东溪村空寨,其军必以为得计,稍作休整,便会向东平庄进发。而其间必经‘迷魂荡’水道。那里地形复杂,雾气常年不散,正是我军水陆伏击的绝佳之地!”
吴用抚掌:“哥哥此计大妙!示敌以弱,诱敌骄兵,再于其归途或行进途中险地设伏!只是,需将东溪村百姓和重要物资提前转移至安全处,并做得逼真,不能让关胜起疑。”
“此事由孙立兄弟、朱仝兄弟负责,务必将村民妥善安置于后山隐秘处或分散至周边可靠村落。粮草物资,能转移的转移,不能转移的或藏或毁。”宋江下令。
“另外,”宋江补充道,“张顺兄弟的水军,不必与关胜渡湖部队硬拼,只需远远监视,袭扰其后续船只,并封锁湖面,防止其与宣赞部汇合即可。待关胜主力进入‘迷魂荡’伏击圈,再与陆军合力围歼!”
“那宣赞的佯攻部队如何处置?”花荣问。
“由刘唐、郑天寿兄弟,率五百人,依托东平庄坚固工事,牢牢守住即可。不必出击,只需消耗其兵力,拖住他。”宋江道,“待解决了关胜主力,宣赞部不战自溃。”
计划周密,众人分头准备。东溪村上下再次紧急动员,百姓连夜转移,寨中只留旌旗和少许炊烟迷惑敌人。主力部队则偃旗息鼓,借着夜色和芦苇掩护,悄然向“迷魂荡”预设阵地运动。
第二日拂晓,宣赞果然率领七百兵马,鼓噪而进,猛攻东平庄正门。刘唐、郑天寿早有准备,依托寨墙,弓弩齐发,滚木礌石砸下,将宣赞的进攻牢牢挡住。宣赞见寨防坚固,守军抵抗顽强,便也按计划,只是不断施加压力,并不强攻,等待关胜主力得手的消息。
与此同时,关胜亲率的两千主力,经过一夜行军,已抵达东平湖西岸一处较为平缓的滩涂(非野鸭滩,而是另一处)。在征集来的渔船和部分临时扎制的木筏协助下,开始分批渡湖。关胜亲自率五百精锐率先登船,郝思文统领后续部队。
湖面上,张顺的水军快船若隐若现,却并不靠近攻击,只是远远游弋监视,偶尔射几支冷箭,骚扰一下渡湖船队。关胜见状,以为东溪村水军不敢与西军精锐正面交锋,心中稍定,催促部队加快渡湖速度。
至午时,关胜率领的先头部队约千人已成功渡湖,并在滩涂建立了一个简易的桥头堡。稍作休整后,关胜留下郝思文带三百人守卫滩涂,接应后续部队,自己亲率七百精锐,直扑数里外的东溪村老寨!
沿途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冷箭和陷阱。关胜心中疑惑稍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他率军抵达东溪村寨外时,只见寨门大开,寨墙上旗帜歪斜,只有寥寥数十人惊慌逃窜。
“贼寇果然将主力调去防守东平庄了!此寨空虚!”关胜大喜,挥军涌入寨中。寨内果然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和仍在冒烟的灶台。
“将军,寨中并无百姓,粮草也所剩无几,怕是早有准备。”一名偏将检查后禀报。
关胜眉头一皱,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放大。但既然已占领东溪村,下一步便是向东平庄进发,与宣赞前后夹击。
“传令,全军稍作休整,斥候向前探查通往东平庄道路,尤其是‘迷魂荡’水道情况!一个时辰后,拔营东进!”
他决定谨慎行事,先探明前路。然而,他并不知道,前方的“迷魂荡”,早已张开了一张死亡的大网,等待着他的到来。而被他留在滩涂接应的郝思文部,也即将面临来自水下的致命威胁……
诱敌深入,瓮中捉鳖。宋江为关胜这位名将,精心布置的战场,已然就绪。这场关乎东溪村生死存亡,也将极大影响山东局势的大战,即将在迷雾笼罩的东平湖上,迎来最高潮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