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梁山泊,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与浓重的血腥味中。
荒谷血战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但月隐之夜那席卷全山的鬼哭魔音、幻象阴兵以及各处营寨爆发的骚乱与伤亡,已让这个刚刚经历一场惨胜(如果击退邪魔算胜利的话)的绿林集团,弥漫着惊悸、疲惫与茫然的气息。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宋江被安置在厅后特设的静室内,由青鹤真人与公孙胜联手救治。他面无血色,气若游丝,体表那曾璀璨夺目的星辉此刻黯淡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更有一层顽固的、带着幽冥气息的灰黑色雾气在经脉与伤口处纠缠不去,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青鹤真人以玄女宫秘传的“清心化厄丹”配合精纯法力为其梳理经脉,驱散邪毒;公孙胜则不断绘制聚灵、固本的符箓,试图稳住宋江那因过度透支而近乎枯竭的“天星”本源。樊瑞带着几个懂医道的徒弟在一旁打下手,忙得满头大汗。
厅前,吴用暂代主持大局。他脸色憔悴,眼布血丝,强打着精神听取各处汇报,处理善后。
伤亡统计上来了。月隐之夜,梁山各处(包括鹰愁涧前线、金沙湾水寨、各营内部骚乱以及荒谷奇袭)总计阵亡士卒超过八百,轻重伤者逾两千!其中,负责奇袭荒谷的五十名星火卫精锐,折损二十七人,几乎人人带伤。这还不算那些心神受创严重、短期内难以恢复战力的士卒。
物资损耗同样惊人。箭矢、火油、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消耗过半,治疗刀枪创伤和邪毒侵蚀的药材更是捉襟见肘。更麻烦的是,军心士气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尽管邪魔的惑心魔音随着万魂笛被毁而停止,阴兵幻象也因施法者退走而消散,但那一夜的恐惧与混乱,已在许多士卒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白日里,营中气氛沉闷,士卒们眼神躲闪,交谈声音极低,训练也显得无精打采,一股莫名的猜疑与不安,如同瘟疫后的余烬,仍在暗中阴燃。
“吴学究,”花荣从鹰愁涧赶回,脸上带着硝烟与疲惫,“前线士卒士气低落,虽经宣讲安抚,但收效甚微。不少弟兄私下议论,说那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死去战友的呼唤,怀疑是不是……是不是梁山杀戮太重,惹来了天谴,或者……”他欲言又止。
“或者什么?”吴用追问。
花荣压低声音:“或者,是宋头领那‘星辉’之力,引来了这些邪魔?甚至……有流言说,宋头领本身,或许就与这些邪魔有说不清的关联,否则何以邪魔总是盯着梁山不放?”
吴用闻言,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荒谬!此等诛心之言,定是邪魔退走前埋下的种子!传令下去,再有敢妄议头领、散布此等动摇军心之言者,无论何人,立斩!”
“是!”花荣领命,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流言如同野草,可以暂时压服,却难以根除,尤其是在人心惶惶、疑窦丛生之时。
这时,负责巡哨的头领朱贵匆匆进来,面带惊疑:“吴学究,方才巡山弟兄来报,在山南三十里外的‘断魂坡’附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痕迹。”
“什么痕迹?”
“像是……大规模的军队调动痕迹,但并非官军制式。马蹄印杂乱,车辙极深,似乎是运送重物。而且,还在几棵树上,发现了这个。”朱贵说着,呈上一小块撕下的、沾着些许泥污的布条。
布条是暗红色的,边缘绣着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枯萎莲花般的扭曲纹路。
“黑莲教!”吴用与旁边的烈火真人(正闭目调息,闻声睁眼)同时低呼。
烈火真人接过布条,指尖燃起一点纯阳真火,靠近布条。那枯萎莲花纹路在真火灼烧下,竟然微微扭曲,散发出极其淡薄却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确是黑莲妖人印记。看这布条质地和磨损程度,应是匆忙间被树枝刮落不久。”
“难道邪魔并未远遁,而是在附近重新集结?他们想干什么?”吴用心头警铃大作。刚经历一场惨烈夜战,邪魔竟然不退反进,在梁山眼皮底下活动?这绝非好兆头。
“恐怕所图非小。”烈火真人沉声道,“黑莲教行事诡秘阴毒,擅长蛊惑人心、制造混乱。昨夜他们虽受挫退走,但根基未损,那‘嗔怒’、‘痴愚’两尊法相投影也并未被彻底摧毁。此刻潜伏附近,或是等待时机,或是另有阴谋。需立刻加派斥候,详查断魂坡及周边区域!”
“戴宗兄弟伤势如何?可能主持侦察?”吴用急问。
一旁包扎着肩伤的戴宗咬牙起身:“些许小伤,不碍事!小弟这就带人亲自去查!”
“且慢,”吴用拦住他,“你伤势不轻,不可轻动。时迁兄弟腿伤如何?”
时迁一瘸一拐上前:“皮肉伤,毒已拔除,行走无碍!”
“好!时迁兄弟,你熟悉地形,轻功卓绝,立刻挑选十名机警的弟兄,乔装改扮,前往断魂坡一带暗中查探!切记,只探不战,查明敌踪、人数、意图后立刻回报!戴宗兄弟,你坐镇山中,协调各处哨探讯息!”
“得令!”时迁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时迁刚走,静室的门帘掀开,公孙胜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对吴用摇了摇头,低声道:“兄长性命暂时无碍,青鹤前辈以玄女宫秘法稳住了他的心脉,驱散了大半邪毒。但……‘天星’本源透支太过,加之幽冥邪气侵蚀根基,导致本源受损,陷入深度沉睡以自我修复。何时能醒,能否恢复如初……难说。”
众人心头一沉。宋江是梁山的灵魂,是“替天行道”大旗的擎旗者,更是对抗邪魔的关键力量。他若倒下,对梁山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此事必须严格保密!”吴用当机立断,“对外只言宋头领力战邪魔,消耗过度,需要静养数日。绝不可泄露其伤势沉重、昏迷不醒的消息!尤其要严防邪魔探知!”
众人凛然应诺。
吴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外有西军与官兵水师虎视眈眈,暗处邪魔阴魂不散,内部军心浮动,首领重伤昏迷……梁山,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
“当务之急,是稳住内部。”吴用对众人道,“花荣兄弟,你返回鹰愁涧,务必要稳住前线军心,加强巡逻,防备西军趁势进攻。张顺兄弟,水寨那边同样如此,官兵水师新败,短期内或无力大举进攻,但小规模袭扰不可不防。鲁大师、刘唐兄弟,你二人负责整顿山内各营,严厉弹压任何骚乱苗头,加强夜间值守。朱贵兄弟,加派人手,严守各处上山要道,盘查一切可疑人等。公孙先生,樊瑞兄弟,有劳二位继续看护宋头领,并加紧炼制丹药符箓,以备不时之需。烈火真人,青鹤前辈处……”
烈火真人摆摆手:“吴先生尽管安排。青鹤师兄需全力救治宋义士,贫道便坐镇这聚义厅,任何邪魔妖人敢来犯,先问过贫道手中剑!”
“多谢真人!”吴用深深一揖。有两位正道高人在此坐镇,至少在面对邪魔诡异手段时,多了几分底气。
众人各自领命,匆匆而去。
聚义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吴用、烈火真人以及几名亲卫。吴用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中却没有丝毫暖意。
断魂坡的黑莲教踪迹,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邪魔到底想干什么?他们选择在梁山刚刚经历重创、人心浮动的时候,在附近显露行踪,绝非偶然。
“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启禀学究!山下村镇传来消息,从昨日傍晚开始,陆续有十几拨形迹可疑的游方僧人、道士、货郎甚至难民进入周边村镇,他们行踪飘忽,时常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并主动接触一些对梁山……似有不满的村民或商户,散播流言!”
“什么流言?”吴用心中一紧。
“流言……流言说,梁山泊实乃灾星汇聚之地,宋江头领身怀妖星,招来邪魔,致使战祸连连,生灵涂炭。说梁山‘替天行道’是假,实则是要引动劫难,祸乱天下。还说……唯有远离梁山,或向朝廷投诚,方可保平安。更……更有甚者,暗示梁山内部已有头领看清真相,暗中与……与朝廷或‘有道之士’联络,只待时机……”
“砰!”吴用一拳砸在窗棂上,气得浑身发抖。“恶毒!何其恶毒!这是要彻底孤立我梁山,从根子上瓦解我们!”
这比单纯的战场惑心更加阴险!这是要断绝梁山的民心基础,动摇依附梁山的百姓和商户的信念,甚至离间梁山头领!若任由这些流言传播,梁山将真正成为“孤岛”,外无援手,内部分裂,不攻自溃!
“定是黑莲教妖人所为!”烈火真人怒道,“此教最擅蛊惑人心,散布邪说!必须立刻派人下山,抓捕这些散布流言者,以正视听!”
吴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抓捕固然要抓,但需讲究方法。这些人混杂于百姓之中,若大张旗鼓抓捕,容易引起百姓恐慌,反倒坐实了流言中‘梁山霸道’‘做贼心虚’的说法。需得暗中识别,秘密抓捕,并公审其罪,揭露其黑莲妖人身份和险恶用心。同时,我们也要主动宣传,将月隐之夜邪魔袭击的真相,以及宋头领为保护百姓力战邪魔重伤之事,广为传播!让百姓知道,是谁在引狼入室,又是谁在舍身护民!”
“此外,”吴用眼中寒光一闪,“那些被妖人接触、可能心生动摇的村民商户,也需留意。派人暗中接触,陈明利害,给予安抚。对于极少数可能已被蛊惑、对梁山心怀怨望者……也要心中有数,必要时,采取断然措施!”
他深知,此刻已容不得半分仁慈。梁山的生存,高于一切。
“报——!”又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时迁头领传回急讯!”
吴用急忙接过时迁用密语写就的简短纸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
“断魂坡西北五里,荒庙。黑莲教徒众约三百,押解百姓过百,疑为血祭。另有幽冥道踪迹。西军小股精锐伪装潜伏侧翼山中,意图不明。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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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莲教抓了百姓,要血祭!幽冥道也在!西军竟然也掺和进来了?他们想干什么?坐看邪魔血祭,然后趁乱进攻?还是……另有勾结?
吴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邪魔的疯狂超乎想象,而西军的出现,更让局势复杂危险到了极点!
“真人!”吴用猛地看向烈火真人,“情况危急!黑莲妖人欲行血祭,残害百姓,西军可能与其有默契,或想趁火打劫!宋头领昏迷,我必须坐镇山中。可否请真人与公孙先生,即刻前往荒庙,阻止血祭,解救百姓?我会令鲁智深、刘唐点齐五百步卒,随后接应!”
烈火真人须发戟张,霍然起身:“斩妖除魔,护佑百姓,义不容辞!贫道这便去寻公孙道友!”
“有劳真人!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百姓为要!”吴用深深一揖。
烈火真人点点头,身形一晃,已如一团烈火般掠出厅外,直奔静室寻公孙胜。
吴用立刻下令:“传鲁智深、刘唐!点兵五百,携带强弓硬弩、爆炎符,即刻出发,赶往断魂坡荒庙,听候烈火真人与公孙先生调遣!命花荣、张顺加强戒备,严防西军与官兵水师正面突袭!命各营进入最高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梁山如同被狠狠抽打的陀螺,再次疯狂运转起来。疲惫与伤痛被暂时压下,紧张与肃杀的气氛重新笼罩山泊。
静室内,昏迷的宋江,眉头在无知无觉中微微蹙起,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体内那黯淡的“天星”,在青鹤真人持续输入的精纯灵力滋养下,核心处仿佛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星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沉寂。
仿佛感应到了外界那愈发浓烈的邪恶气息与危机,这承载着“天命”与“变数”的星之碎片,即便在主人沉眠时,也在本能地做出反应。
断魂坡,荒庙血祭。
西军潜伏,意图叵测。
梁山内部,暗流涌动。
黎明并未带来希望,反而揭开了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序幕。一场围绕着百姓性命、人心向背与生死存亡的较量,即将在那座荒芜的庙宇前,激烈展开。
而昏迷的宋江,以及他体内那受损的“天星”,是否还能来得及,在这最后的危机中,点亮那缕至关重要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