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那通充满威压、暗示与诱惑的电话，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高育良的心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回荡。烟灰缸早已满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烟草味，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赵立春的要求清晰而致命：斡旋，保护赵瑞龙，阻止调查深入。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政治生命线上。答应？
那是公然与沙瑞金、祁同伟为敌，是自绝于当前汉东的政治主流，更是将自己绑上赵家这艘正在加速沉没的破船，结局可想而知。不答应？
赵立春的怒火和可能的后手报复，同样是他无法承受之重。更何况，赵立春那句“帮瑞龙就是帮你自己”，像恶魔的低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诱使他走向那个看似有一线生机、实则可能是万丈深渊的选择。
他在书房里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目光几次掠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又几次艰难地移开。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另一部普通的内部电话上。脑海中，祁同伟那双锐利、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那次清晨在他家门口，给予他“记大过、保留职务”处分时，那看似冰冷实则留有余地的态度，逐渐清晰起来。
也许……也许现在能给他指条明路，或者说，能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只有这个人了。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和最后一丝对“组织”的模糊期待，高育良颤抖着手，拨通了祁同伟办公室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就意味着他彻底向祁同伟，也即是向沙瑞金阵营，摊开了赵立春的底牌，也彻底暴露了自己此刻的软弱和挣扎。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祁同伟沉稳的声音：“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高育良心头百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颤抖：“同伟……你现在……方便来我这里一趟吗？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和你说。”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干脆地回答：“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高育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者到来。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响起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高育良没有起身，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书房的门。
门被轻轻推开，祁同伟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瘫坐在阴影中的高育良，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老师。”祁同伟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形容憔悴的高育良，“这么急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抬起头，与祁同伟的目光对视。在那双年轻却充满力量与智慧的眼睛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挣扎都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着声音说道：
“同伟……刚才……赵立春……给我打电话了。”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育良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白，将赵立春电话的内容和盘托出——要求他斡旋、保护赵瑞龙、阻止调查深入、暗示帮赵瑞龙就是帮自己、甚至提及“汉东的未来”云云。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连赵立春那软硬兼施的语气和其中隐含的威胁，都尽量描述清楚。
说完这一切，高育良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求助般的迷茫和恐惧，他看着祁同伟，声音带着哭腔：“同伟……我……我现在该怎么办？赵立春那边……我……我惹不起啊……”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峻和威严，却让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直到高育良说完，并用那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老师，你告诉我这些，是对的。这说明，你心里还有组织，还知道是非对错。”
他先肯定了高育良的坦白，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决绝：
“但是，老师，你千万不能犯糊涂！更不能做傻事！”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高育良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立春让你斡旋？让你保护赵瑞龙？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是在拿你当枪使，当最后的挡箭牌！”
“现在的赵家，现在的赵瑞龙，谁都救不了！沙瑞金书记的决心，中央的关注，汉东百姓的怨气，还有他们自己作下的那些孽……桩桩件件，都决定了他们必然覆灭的命运！这是大势所趋，是民心所向，是党纪国法绝不容忍！”
祁同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察历史的冷酷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赵立春以为他在上面还能呼风唤雨？时代变了！他那一套，早就行不通了！他让你去‘表明态度’、‘适可而止’？老师，你想想，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去表明态度？一个自身难保、背着严重处分的人？你去说这些话，除了让沙书记更加认定你与赵家藕断丝连、冥顽不灵之外，还能有什么效果？！”
这些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高育良浑身发冷，却又感到一丝异样的清醒。
祁同伟继续剖析，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帮赵瑞龙就是帮你自己？老师，这是赵立春给你画的饼，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赵瑞龙是什么人？
他犯下的事，足够把任何试图包庇他的人都拖进地狱！你如果听了赵立春的，去帮他，去阻挠调查，那才是真正断送了自己的最后生路！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他最后加重语气，给出了最明确的道路指示：
“老师，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干净地与赵家，与赵瑞龙进行切割！不是表面上的，是发自内心的，用实际行动证明的切割！
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赵瑞龙、关于山水集团、甚至关于赵立春可能存在的问题，只要是符合事实的，主动地、详细地向组织交代清楚！
这才是你真正的‘帮自己’！这才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甚至将来或许还能有个平稳结局的唯一正确选择！”
“至于赵立春的电话，”祁同伟直起身，语气森然，“你应该立刻、原原本本地向沙瑞金书记和省纪委汇报！这才是对组织忠诚的表现！而不是在这里犹豫、恐惧！”
祁同伟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虽然冰冷残酷，却为在黑暗中挣扎的高育良，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生与死的界限。一边是跟随赵家沉入深渊，万劫不复；另一边是彻底倒向组织，坦白一切，或许还能保留一线生机。
高育良呆呆地看着祁同伟，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力量，再回想起赵立春电话里那充满算计和威压的声音，心中的天平，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倾斜。
恐惧依然存在，但对彻底毁灭的恐惧，压倒了对旧势力报复的恐惧。祁同伟描绘的“大势所趋”和“唯一生路”，像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遥远，却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我……我明白了，同伟。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语气依旧坚定：“老师，时间不等人。欧阳菁被抓，赵瑞龙那边肯定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你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并且付诸行动。我等你向沙书记汇报的消息。”
说完，祁同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路已经指明，剩下的，就看高育良自己的抉择了。
而汉东这场反腐风暴，也即将因为高育良可能的彻底倒戈，迎来又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高育良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祁同伟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通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内部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