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靖在机场被反贪局带走、李达康亲自送行却目睹全程的消息,如同投入汉东这口沸腾油锅的最后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最剧烈的反应和最深远的恐慌。
这股恐慌的涟漪,迅速从京州扩散,越过千山万水,直达首都某处静谧却权重的大院。
赵立春的书房里,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外界的光线,只留一盏台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这位已然上调中央、却从未真正放松对汉东掌控的前任封疆大吏,此刻正对着手中的一份内参简报,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简报上详细描述了欧阳菁被捕的经过、李达康的尴尬处境以及由此引发的舆论海啸。
但赵立春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些被刻意淡化、却又触目惊心的关联词上——“大风厂”、“山水集团”、“股权非法转让”、“大路集团关联资产”……
欧阳菁的落网,绝不仅仅意味着李达康的政治危机。它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沙瑞金和祁同伟主导的调查,已经不再满足于抓几个小鱼小虾,也不再局限于赵瑞龙和山水集团!
他们正在以大风厂为突破口,以点带面,疯狂地撕扯着汉东过去多年形成的那张庞大而隐秘的利益网络!大路集团的卷入,意味着这张网的另一根重要支柱也开始晃动。
而更让赵立春感到心惊肉跳的是,欧阳菁的暴露,是否会成为压垮高育良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成为逼高育良彻底倒向沙瑞金、反咬一口的催化剂?
这个曾经他最得力的助手、如今却因生活作风问题被捏住把柄、勉强留在牌桌上的副书记,其态度和立场,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关键和危险。
赵立春深知,祁同伟和侯亮平就像两条嗅觉最灵敏的猎犬,一旦让他们顺着欧阳菁——大路集团——杜伯仲这条线摸下去,迟早会摸到赵瑞龙,摸到山水集团最核心的隐秘,甚至……可能触及到一些连他都觉得棘手的陈年旧账。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加固最薄弱的环节,必须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到赵家核心!
他不再犹豫,拿起了那部直通汉东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略显沉重地拨通了高育良家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不久前才打过,施加了要求其压制调查的压力。如今再次拨打,心情却更加急迫,手段也需要更加……“丰富”。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高育良那明显带着疲惫、戒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声音:“喂?”
“育良啊,是我。”赵立春的声音刻意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老领导对旧部的关切,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基调,依旧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去。
高育良那边沉默了一瞬,显然对这个来电既感意外,又充满警惕:“……老领导,您好。”
“汉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赵立春开门见山,却又绕了个弯子,“达康同志的爱人……唉,真是没想到。达康同志是个能干的干部,可惜啊,治家不严,后院起火,把自己也拖累了。现在舆论对他很不利,省里的压力肯定也很大。”
他先是感慨李达康,实则是敲山震虎,暗示“后院起火”的严重后果,提醒高育良别忘了自己那摊子“后院”问题。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听得出赵立春的弦外之音。自从被祁同伟“挽救”、背了处分后,他一直生活在战战兢兢之中,努力扮演着“戴罪立功”的角色,与赵家进行着艰难而隐蔽的切割。赵立春的再次来电,让他刚刚稍定不久的心又悬了起来。
“是,老领导,形势……确实很复杂。”高育良斟酌着词句,不敢多说。
“复杂,就更需要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站出来稳定大局啊。”赵立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育良,你是汉东的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关键时候,要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
现在调查方向有些……发散,欧阳菁的事情牵扯出大路集团,这很正常,企业嘛,经营中难免有些问题。
但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能让调查偏离了主要方向,更不能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发挥,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去,搞得汉东人心惶惶,影响发展和稳定!”
“别有用心的人”、“不该烧的地方”——赵立春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他是在要求高育良,利用其仍在位的职权和影响力,对调查进行“引导”和“纠偏”,核心目标就是:保护赵瑞龙,将调查局限在欧阳菁、大路集团甚至李达康身上,绝不能再让山水集团和赵瑞龙成为焦点!
高育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赵立春这是要让他去硬撼沙瑞金和祁同伟的意志,去干涉侯亮平的调查!这无异于让他去火中取栗,甚至可能是将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老领导,我……”高育良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目前的困境,“现在的调查,是沙瑞金书记亲自抓,田国富同志具体负责,公安厅和反贪局执行,程序上很严密,我……我虽然是政法委书记,但很多事情,也不太好直接过问,尤其是具体案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推脱,想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育良!”赵立春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打断了他的推诿,“什么叫不好过问?你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协调案件调查,把握政治方向,是你的职责所在!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智慧,完全可以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和威胁:“瑞龙那孩子,有时候是任性了点,做生意可能也有些擦边球,但他本质不坏,对汉东也是有贡献的。
现在有些人揪着不放,无非是想借题发挥。育良啊,你和他,和我们家,这么多年的关系……这个时候,你如果能帮他,也就是帮你自己。汉东的未来,总不能一直是某些人说了算吧?总还有讲道理、讲情分的人在。”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高育良与赵家的“多年关系”(这是提醒,也是把柄),又暗示了“帮赵瑞龙就是帮自己”(如果赵家倒了,高育良的旧账也可能被重新清算),最后还抛出了一个关于“汉东未来”的模糊愿景,似乎在暗示如果高育良这次站对了队,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或重新掌权的可能。
高育良握着电话,手心全是冷汗。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加凶险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沙瑞金、祁同伟高举的党纪国法利剑和已经对他网开一面的“挽救”,另一边是赵立春代表的旧势力网络不容反抗的威压和那看似诱人、实则可能是陷阱的“未来承诺”。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祁同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闪过沙瑞金沉稳而威严的面容,闪过自己那份“记大过、保留职务”的处分决定,也闪过赵瑞龙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和可能牵扯的无数罪恶……
见高育良长时间沉默,赵立春知道他在挣扎,最后加重了语气,近乎是明示:“育良,时间不等人。欧阳菁的案子是个突破口,也是个风险点。
你要尽快想办法,跟瑞龙通个气,让他知道轻重,该处理的尾巴赶紧处理干净!更重要的是,你要在合适的场合,以合适的身份,向沙瑞金同志,还有那个祁同伟,表明态度!汉东的大局,不能乱!
某些无谓的追查,该适可而止了!我相信,以你省委副书记的身份,你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通完这个漫长而充满压力的电话,高育良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如同虚脱一般。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灯光映照进来,将他惨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赵立春的要求,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斡旋?保护赵瑞龙?在沙瑞金和祁同伟已经亮明车马、步步紧逼的当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极有可能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如果拒绝赵立春,彻底倒向沙瑞金那边呢?赵立春绝不会放过他,那些旧账……还有,沙瑞金和祁同伟,真的会完全信任他这个有“前科”的人吗?他们现在留着他,或许只是为了稳定,一旦局势明朗,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甚至被清算的对象?
进退维谷,左右皆险。
高育良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桌抽屉上,那里锁着他与高小凤在香港的结婚证书复印件,以及那份让他得以暂时保留职务的“处分决定”。这两样东西,此刻都变成了灼烧他灵魂的火焰。
他该怎么办?是继续在钢丝上行走,试图在两大势力之间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还是必须做出一个最终的、痛苦的抉择?
夜色深沉,汉东省无数人的命运,都因为欧阳菁的被抓而加速搅动。
而高育良,这位曾经的法学教授、权倾一时的政法委书记,此刻正独自品尝着权力游戏中最为苦涩的那杯酒,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赵立春的这通电话,非但没有给他指明方向,反而将他推向了更深的迷雾和更剧烈的内心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