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您流口水了。”大副汤姆面无表情地指出。
霍金斯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汤姆，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死了，上了天堂——假设我们能上天堂——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找吃的？”
“不，”霍金斯眼神空洞，“是先忏悔。忏悔我们出发前没把‘信天翁号’的厨房扩大三倍，没多带十头活猪、二十只鸡，还有……上帝啊，我现在连一棵新鲜生菜都愿意用一年的薪水换。”
他们已经在大西洋上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航海日志在风暴中湿透了，日期那页糊成一团。食物早就见底，淡水严格配给，每天每人只有一小杯。船员们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异常明亮——饿的。
“好消息是，”汤姆试图鼓舞士气，“我们还没开始吃皮鞋。坏消息是，皮鞋上周就被煮了。”
“那不是皮鞋，”霍金斯纠正，“那是备用皮带。而且我怀疑它根本不是皮革，可能是某种防水木头。”
两人站在“信天翁号”的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天空是灰蓝色的，海是深蓝色的，一切都是蓝色的，除了他们的心情——那是灰色的。
突然，了望台上传来一声尖叫，差点让霍金斯心脏病发作。
“陆地！正前方！陆地！”
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饿得半死的水手们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全都涌到船头，挤着往前看。
霍金斯抢过望远镜——手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激动的。镜头里，确实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在地平线上，很长，连绵不绝。
“不是岛，”他喃喃道，“是大陆。很大很大的大陆。”
船员们开始欢呼，拥抱，甚至有人跪下祈祷。汤姆抓住霍金斯的肩膀猛摇：“船长！我们做到了！我们找到了！新航路！”
“先别激动，”霍金斯虽然也心跳加速，但保持着一丝理智，“让我们先确定这不是幻觉。你知道，饿久了会产生幻觉，我昨天就看到海里游着一只烤鸡……”
但陆地越来越清晰。绿色的海岸线，白色的沙滩，还有……烟？几缕炊烟从海岸上升起。
“有人，”霍金斯说，“原住民。希望他们是友好的那种，不是食人族——虽然我们现在瘦得没几两肉，但骨头汤也是汤。”
舰队——其实只剩下“信天翁号”和勉强跟着的“飞鱼号”——调整航向，朝着海岸驶去。霍金斯命令升起所有旗帜：荷兰的、丽璐公司的，还有一面他临时设计的“和平旗”——白底，上面画着一只手握着一根橄榄枝（画得有点像芹菜，但意思到了）。
他们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平静的海湾停泊。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鱼游来游去。岸上是茂密的热带雨林，树木高得吓人，各种鸟叫声传来，热闹得像伦敦市场。
“第一队，二十人，武装，跟我上岸。”霍金斯下令，“其他人留在船上，保持戒备。如果听到三声炮响，立刻启航离开——别管我们了。”
“船长，这太冒险了……”汤姆想劝。
“如果他们是食人族，我们在船上饿死和上岸被煮差别不大，”霍金斯检查了一下火枪，“至少上岸有可能找到吃的。我闻到水果的味道了，你闻到了吗？”
汤姆嗅了嗅空气，确实有甜香：“可能是某种热带水果……”
“也可能是他们煮人的香料。”霍金斯补充，但已经率先下了小艇。
登陆很顺利，沙滩柔软洁白，脚踩上去舒服得让人想哭——他们已经很久没站在不摇晃的地面上了。霍金斯做的第一件事是跪下来，抓了一把沙子，然后又觉得这行为有点傻，赶紧站起来，假装在勘察地形。
森林边缘，出现了人影。
几个肤色较深、几乎赤裸的人从树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他们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脸上和身上有彩绘，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
气氛紧张起来。霍金斯这边的人举起了火枪，但没瞄准——这是霍金斯事先嘱咐的：不要有攻击姿态。
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人走上前。他戴着羽毛头饰，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他看了看霍金斯，又看了看船，说了几句话——完全听不懂。
霍金斯尝试用他知道的所有语言打招呼：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法语、甚至一点阿拉伯语。对方只是茫然。
“礼物，”霍金斯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珠——这是丽璐准备的“文化交流用品”之一，本来是五颜六色的，但大部分在风暴中丢失了，只剩下这个透明的。
他小心地放在沙滩上，后退几步。
首领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捡起玻璃珠，对着阳光看。珠子折射出七彩光芒，首领的眼睛瞪大了。他对同伴说了些什么，语气兴奋。
更多的土着从森林里走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好奇地围观。气氛明显缓和了。
“好，玻璃珠外交成功，”霍金斯内心松了口气，“下一步：食物外交。”
他做了个吃东西的手势，又拍了拍肚子——这个动作全世界通用。
首领看懂了，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招手示意霍金斯他们跟上。
“小心陷阱，”汤姆低声说。
“如果他们要设陷阱，刚才就可以用毒箭射我们，”霍金斯说，“而且……我闻到烤肉的香味了。真正的烤肉，不是幻觉。”
他们跟着土着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个村庄。村庄比想象中大，有几十座茅草屋，中央的空地上燃着篝火，上面确实烤着肉——某种大型动物的腿，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声。
霍金斯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尖叫。
村民们好奇地围过来，孩子们尤其大胆，伸手摸他们的衣服、武器、胡子。一个小孩甚至试图拔霍金斯的佩剑，被大人赶紧抱走了。
首领邀请他们在篝火旁坐下，然后拿来几个大叶子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各种水果：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有些霍金斯从未见过。
“吃，”首领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看来之前有欧洲人来过。
霍金斯不再矜持，抓起一个黄色水果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得惊人。“上帝啊，”他差点哭出来，“这是天堂的味道。”
船员们也开始大快朵颐。水果、烤肉、还有某种根茎植物烤熟后像面包。虽然调味简单——主要是盐和一些香草——但对吃了几个月发霉饼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皇家盛宴。
吃饱喝足后，真正的交流开始了。通过手势、图画和几个葡萄牙语单词，霍金斯了解到这些人是图皮族的一支，在这里生活了许多代。他们称这片土地为“皮nd哈拉”（意为“棕榈之地”）。
“之前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过吗？”霍金斯问。
首领点头，用手指比划：先是两个手指，然后又加了三个。
“两批？还是五个？”霍金斯困惑。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穿着和其他人不同——下半身围着一块粗糙的亚麻布，而不是兽皮。而且他会说一些葡萄牙语。
“你们……葡萄牙？”年轻人问。
“不，荷兰，”霍金斯回答，“你从哪学的葡萄牙语？”
“白皮肤的人……教，”年轻人说，“他们在这里……住过。后来走了。”
霍金斯精神一振：“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住了多久？为什么走了？”
年轻人努力组织语言：“很多个雨季前……他们造了房子，用奇怪的棍子（可能是工具或武器）换我们的羽毛、兽皮。但后来……生病。很多人死。剩下的人坐船走了。”
“往哪走了？”
年轻人指向南方。
霍金斯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们不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欧洲人；另一方面，葡萄牙人的失败意味着这里可能没有强大的殖民势力。
“我们能看看他们留下的东西吗？”他问。
年轻人看了看首领，首领点头。
在村庄边缘，森林深处，霍金斯看到了所谓的“房子”——其实只是几座简陋的木屋，大部分已经倒塌，爬满了藤蔓植物。但从结构看，确实是欧洲风格。
他走进其中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碎片。但在地上，他发现了几个有趣的东西：一个生锈的匕首（葡萄牙制造），一个破碎的陶罐，还有……一本湿烂的日志残页。
霍金斯小心地捡起日志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些词：“……热病……又死了三个……补给将尽……决定南下……上帝保佑……”
日志的日期部分损坏，但年份还能看出：1502。
“十年前，”霍金斯喃喃道，“葡萄牙人十年前就来过这里，但失败了。”
汤姆凑过来看：“为什么失败？”
“热病、补给问题、可能还有原住民的抵抗，”霍金斯推测，“但重点是，他们南下了。这意味着南方可能还有他们的据点，或者……更好的地方。”
离开废弃营地时，霍金斯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一根柱子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这不是葡萄牙的标记，更像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但他没时间深究，因为首领邀请他们参加晚上的庆祝活动。
夜幕降临时，村庄中央点燃了更大的篝火。图皮人跳起了舞蹈，唱着节奏强烈的歌。他们邀请霍金斯和船员们一起跳——虽然跳得乱七八糟，但气氛热烈。
霍金斯被灌了一种发酵饮料，味道奇怪但劲头不小。几杯下肚，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甚至开始和首领称兄道弟。
“我的朋友，”他拍着首领的肩膀——对方比他高一个头，肌肉结实得像橡树，“你们真是……太好了。我们饿得要死，你们给吃的；我们渴得要命，你们给喝的。我要……我要送你们礼物！很多礼物！”
他命令船员回船，把剩下的所有“文化交流用品”都拿来：玻璃珠、小镜子、铜铃铛、还有几把质量不错的匕首。
当这些东西摆在面前时，图皮人的眼睛都亮了。尤其那些小镜子，女人们爱不释手，孩子们争抢铜铃铛。
作为回礼，首领送给他们更多的食物：熏肉、干果、还有几大袋木薯粉。最重要的是，他们允许霍金斯在村庄附近建立临时营地，并派了几个年轻人教他们识别可食用的植物和水果。
“这交易太划算了，”霍金斯当晚在临时营地——几顶帐篷和一堆篝火——对汤姆说，“几把刀换一个月的食物，还有当地向导。丽璐小姐会为我骄傲的——如果她能少算点成本的话。”
他们决定在这里休整一周，让船员们恢复体力，同时补充淡水和食物。霍金斯还让船匠检查船只，修补风暴造成的损伤。
第二天，霍金斯在几个年轻图皮人的带领下，探索周围的丛林。这里生物多样性丰富得吓人：五彩斑斓的鸟，猴子在树间跳跃，还有各种奇怪的昆虫。
“船长，看这个！”一个水手兴奋地喊。
霍金斯走过去，看到那水手指着一棵树。树皮被割开，流出白色的汁液。
“这是什么？”
图皮向导用手势表示：可以喝。
霍金斯小心地沾了一点尝了尝。甜的！像牛奶但更稀，有植物的清香。
“这树会产‘奶’！”他惊讶，“记下来，记下来！丽璐小姐一定想知道这个！”
他们继续深入。在一片开阔地，霍金斯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几十棵奇怪的树，树干上长满了……坚果？不，是某种豆荚。
图皮人示范：他们用石头砸开豆荚，里面是棕色的豆子。他们把豆子烤熟，捣碎，加水，做成一种深色饮料。
霍金斯尝了一口，苦，但很香，而且提神。
“这个好，”他对汤姆说，“比茶提神，比酒健康。如果我们能带回去，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汤姆则更务实：“船长，我们在丛林里走了半天了，该回去了吧？天快黑了，听说这里有美洲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图皮向导们立刻举起长矛，神情紧张。他们示意霍金斯等人后退，慢慢离开这片区域。
回去的路上，霍金斯心想：“好吧，新大陆有免费的奶树、提神豆、还有想吃人的大猫。很公平，你不能什么好处都占。”
休整的第五天，霍金斯决定做一件有象征意义的事。
“把丽璐小姐的旗帜拿来，”他对汤姆说，“还有那根最直的旗杆。”
他们在村庄和海岸之间的一个小山丘上，竖起了旗杆。当绣着“a”字（阿格特公司首字母）和航海罗盘图案的旗帜在热带风中飘扬时，霍金斯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在这里升起非葡萄牙、非西班牙旗帜的欧洲人，”他说，“虽然这地方葡萄牙人已经来过了，但他们没留下。我们……也许会不一样。”
“船长，您想在这里建殖民地？”汤姆问。
霍金斯看着眼前的景象：富饶的土地，友善的原住民，丰富的资源。确实，这是个理想的殖民地地点。
“不，”他最终摇头，“我们的任务是寻找通往亚洲的新航路，不是建立殖民地。而且……”他看向南方，“葡萄牙人南下了。如果他们已经在南方建立了据点，那我们的航路可能受阻。我们必须继续前进，确认情况。”
“但丽璐小姐可能会想要这块地……”
“那就让她派第二批人来，”霍金斯说，“我们的船已经受损，食物和淡水虽然补充了，但不足以支持长期殖民。而且……”他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图皮人虽然友好，但他们人数众多，熟悉地形。如果我们想强占土地，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汤姆点头：“和平贸易比暴力征服更可持续。”
“没错，”霍金斯微笑，“而且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等我们找到航路回去，丽璐小姐可以派商船来这里，用铁器、布料换他们的特产。双赢。”
休整的最后一天，霍金斯和首领正式告别。他赠送了最后一份大礼：一把优质钢刀。首领则回赠了一顶羽毛头冠和一枚用黑色石头雕刻的护身符。
“朋友，”首领用刚学会的葡萄牙语说，“永远欢迎。”
“我会回来的，”霍金斯承诺，“带着更多礼物。”
舰队再次启航，这次是南下。图皮人站在岸边挥手，直到船帆消失在海平面。
船上装满了新鲜补给：水果、熏肉、干鱼、还有几十个那种“奶树”的种子和“提神豆”。船员们精神焕发，皮肤被晒黑，但眼睛里有光了。
“船长，我们现在去哪？”汤姆问。
霍金斯摊开海图——已经被补画上了这片海岸的轮廓。
“沿着海岸南下，”他说，“看看葡萄牙人去了哪里，看看这片大陆到底有多大。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通往亚洲的海峡’——如果它存在的话。”
航行第三天，他们发现了第一条大河入海口。河水浑浊，流量巨大，把海水都染成了黄色。
“这么大的河，上游一定有大片土地，”霍金斯记录，“也许有文明，也许有城市。”
但他们没有深入，继续沿海岸南下。气候逐渐变化，从炎热潮湿变得温和。海岸线也变了，出现了更多岩石和悬崖。
第七天下午，了望员再次发出警报。
“右舷方向！有建筑！人工建筑！”
霍金斯用望远镜观察。在海岸边的一座小山丘上，确实有几座建筑的轮廓，不是茅草屋，而是……石质建筑？还有一面破损的旗帜在飘扬。
颜色是绿色和白色。
葡萄牙的旗帜。
“他们真的在这里建立了据点，”霍金斯喃喃道，“而且看起来……还没废弃。”
他下令舰队远离海岸，保持隐蔽。夜幕降临后，他派出一艘小艇，带着几个最擅长潜行的人，悄悄靠近那个据点。
几小时后，侦察队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霍金斯眉头紧锁。
“船长，那是个小型要塞，有围墙，有炮台。但奇怪的是……里面似乎没人。大门敞开，炮台空着，旗帜破旧。我们进去看了，生活痕迹很新，最多离开几天。而且……”
“而且什么？”
“我们在里面找到了这个。”侦察兵递上一件东西。
霍金斯接过来，在月光下查看。那是一枚徽章，金属质地，上面刻着六角星图案。
又是这个符号。
他想起葡萄牙前哨站的柱子上刻的十字圆圈，想起丽璐情报中提到的“星陨会”。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对汤姆说，“葡萄牙人在这里建了要塞，但又放弃了——或者被赶走了。而星陨会的人似乎也来过。”
“他们想找什么？”
霍金斯望向南方黑暗的海岸线：“不管是什么，肯定很重要。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比他们先找到。”
他做了决定：“明天一早，我们进入要塞仔细搜查。然后……继续南下。这片大陆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当夜，霍金斯梦见了一片金色的土地，有巨大的河流，有奇异的动物，还有一座埋在丛林深处的古老城市。
醒来时，天已微亮。新大陆的晨光中，“信天翁号”的船帆被染成金色。
航路还在前方，秘密还在等待。
而探险，才刚刚开始。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