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海的十二月，热得能让英国人的下午茶在端出来的瞬间就变成温吞水——当然，前提是你能在摇晃的私掠船上找到茶叶、热水、以及一个不晕船的厨师来泡茶。德雷克船长此刻正面临着这个严峻的问题：他坐在自己的旗舰“金鹿号”的船长室里，对着面前一杯颜色可疑、漂浮着不明颗粒的“茶”，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加勒比海特有的巨型蟑螂。
“所以，”德雷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德文郡口音的英语说，声音因为常年咆哮命令而有些沙哑，“那个自称‘新大陆自由战士’的印加公主，派了个会做辣椒酱的小伙子，划着一艘看起来像是用树枝和绳子拼起来的船，穿越了半个太平洋，来问我愿不愿意结盟对抗西班牙人？”
“严格来说，船长，”约翰挠了挠红胡子，“那小伙子不是‘划’来的，他们的船有帆，虽然那帆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植物的纤维编的，而且航行方式很奇怪，是斜着走的，像螃蟹。但不管怎么说，他到了。而且带来了礼物。”
德雷克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东西：一罐用陶罐封装的红色酱料（标签上画着一个咧嘴笑的脸，旁边写着看不懂的符号）；一串晒干的热带水果，形状像星星，颜色像彩虹；还有一顶用鲜艳羽毛装饰的头冠，华丽得能在伦敦宫廷舞会上引起轰动——也可能引起嘲笑，取决于戴它的人是谁。
但最吸引德雷克注意的是那封信。用西班牙语写的，字迹工整，措辞礼貌到近乎外交辞令，大意是：尊敬的船长，我们是新大陆的土着，正在为自由而战，听说您也在对抗西班牙，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情报和补给，你们可以提供武器和技术？期待您的回复。附：辣椒酱配方已随信附上，希望您喜欢。
“诚意十足，”德雷克用手指敲着信纸，“而且很聪明。用西班牙语写，因为她知道我懂西班牙语——毕竟我抢了他们那么多船。送辣椒酱，因为她可能听说过英国人吃饭口味重。送羽毛头冠，因为她知道我喜欢……华丽的东西。”
约翰忍不住说：“船长，您不会真的在考虑吧？和一个……土着公主结盟？女王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女王陛下，”德雷克端起那杯可疑的茶，勇敢地喝了一口，然后脸色一变，把杯子重重放下，“——正在为如何在不引发战争的情况下削弱西班牙而头疼。如果我能和一支新大陆的抵抗力量建立联系，既打击了西班牙，又不用英国官方出面……你觉得她会怎么想，约翰？她会说：‘弗朗西斯，我亲爱的海盗——我是说，私掠船长——你又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说这话时，模仿着伊丽莎白女王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逗得约翰憋不住笑。
“但风险呢？”约翰还是担心，“万一这是个陷阱呢？西班牙人可能假扮土着，引诱我们上岸，然后——”
他指的是帕查库特克。那个印加使者已经在“金鹿号”上住了三天，期间展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学会了用刀叉（虽然还是觉得用手抓更方便），学会了几个英语单词（主要是“好吃”、“谢谢”和“厕所在哪”），还教会了船上的厨师怎么用辣椒酱给咸牛肉调味——结果现在整艘船的人都爱上了那种火辣辣的味道，甚至有人开始抱怨以前的伙食“淡得像修女的祷告”。
“那个小伙子，”德雷克继续说，“他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间谍的眼睛。而且他带来的辣椒酱……”他又瞥了一眼那罐红色酱料，“……是真的好吃。间谍不会附赠食谱，约翰。间谍只会给你毒药。”
约翰不得不承认有道理。而且，从战略角度看，如果新大陆真的有一支成规模的抵抗力量，能与他们结盟确实对英国有利——尤其是如果这支力量能提供关于西班牙运宝船队的情报。
“所以您打算回应？”约翰问。
德雷克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是加勒比海典型的景象：湛蓝的海水，雪白的沙滩，翠绿的棕榈树，还有远处几艘正在捕捞龙虾的小船——表面上宁静祥和，但德雷克知道，这片海域下埋藏着无数沉船，海面上漂荡着无数阴谋。
“回应，当然要回应。”他说，“但不是立刻说‘好，我们结盟’。那太天真了，约翰。谈判就像跳舞，你不能一开始就把底牌全亮出来。尤其当舞伴可能藏着刀的时候。”
他转身，脸上露出那种让西班牙船长做噩梦的、狡黠而充满算计的笑容：“我要见她。这位印加公主。但不是我去她的地盘，也不是她来我的船。我们要在一个中立地点见面。而且要她先展示‘诚意’。”
“什么诚意？”
德雷克走回桌边，拿起羽毛笔和纸：“第一，我要关于‘新大陆霸者之证’的情报。最近欧洲流传着各种传说，说新大陆有某种古代宝物，集齐七个就能掌控世界。如果她知道什么，我要知道。”
“第二，”他继续写，“西班牙运宝船队的航线、时间表、护航力量。如果她想证明自己真的在对抗西班牙，就得拿出实际的东西。”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她要派一些人来我的船上学习——不是间谍，是真想学航海和战斗的人。这样我们就能评估他们的能力和诚意，他们也能学到东西。双赢。”
约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船长，这些条件……她可能会觉得我们在利用她。”
“我们就是在利用她，约翰。”德雷克坦率地说，“就像她也想利用我们。区别在于，我能坦率地承认这一点，而她会用‘自由’、‘正义’之类的漂亮词来包装。但本质上，这是一场交易：我们提供枪炮和技术，她提供情报和在新大陆的立足点。如果交易公平，双方都满意，那就是同盟。如果不公平……”
他没有说完，但约翰明白：如果不公平，那么同盟随时可以变成敌对方。
信写好了。德雷克把它装进防水信封，用蜡封好，盖上他的个人印章——一只踩着地球的金鹿。
“叫那个辣椒酱小子过来。”他对约翰说，“让他把这封信带回去。告诉他，我期待他公主的回复。还有……”他想了想，“送他一些我们的礼物：两桶火药，十把旧火绳枪（那些快要淘汰的型号），还有……嗯，一箱茶叶。既然他喜欢我们的食物，也让他尝尝我们的饮料。”
半小时后，帕查库特克站在德雷克面前，手里拿着那封密信，眼睛亮晶晶的——部分是因为即将回家的兴奋，部分是因为刚尝试了英国红茶，被苦得怀疑人生但又不好意思说。
“德雷克船长，”他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手势说，“谢谢。礼物。火药。枪。茶叶……很特别。”
德雷克忍住笑，拍了拍这个年轻印加人的肩膀：“告诉你的公主，我很欣赏她的勇气和……辣椒酱。如果她同意我的条件，我们就能成为朋友。很好的朋友。”
帕查库特克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我做的。纪念。”
德雷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用彩色羽毛和贝壳编成的手链，工艺精美，色彩搭配大胆而和谐。
“哇，”德雷克真诚地赞叹，“真漂亮。谢谢。”
帕查库特克咧嘴笑，露出白牙，然后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他昨天刚跟水手学的），转身离开船长室。德雷克听到外面传来他用克丘亚语兴奋地跟同伴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下船的脚步声。
“他真以为我们是朋友了。”约翰小声说。
“也许我们真的是，”德雷克看着手中的羽毛手链，若有所思，“也许不是。时间会证明。”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帕查库特克登上那艘奇特的印加帆筏。那艘船在“金鹿号”旁边显得格外小巧简陋，但德雷克注意到，它的设计其实很聪明：吃水浅，能在近岸水域灵活机动；帆虽然简陋但有效；船身用轻质木材制成，速度快。
“你知道吗，约翰，”德雷克突然说，“我一直觉得，我们英国人能成为海上霸主，不是因为我们的船最大、炮最多，而是因为我们最懂得学习。从威尼斯人那儿学造船，从荷兰人那儿学航海，从西班牙人那儿学……嗯，从他们那儿学怎么抢东西。”
他转身，眼神锐利：“而这些印加人，他们也在学习。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结合古老的智慧和新的挑战。这样的人……不能小看。”
约翰点头：“所以您真的想和他们结盟？”
“我想看看，”德雷克说，“这个印加公主，到底是个理想主义的傻瓜，还是个值得投资的潜力股。如果是前者，我们拿了情报就跑，不吃亏。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说完，但约翰已经明白。
几天后，帕查库特克的帆筏驶离了英国私掠船的临时锚地，踏上返航之路。德雷克站在“金鹿号”的船头，目送那艘小船消失在加勒比海的晨雾中。
“船长，”约翰走过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待。”德雷克说，“同时，加强我们在加勒比海的活动。如果这位公主真的提供了西班牙运宝船队的情报，我们要确保能抓住机会。如果没有……那我们就按原计划，抢那些我们知道的目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牙买加，找那些马龙人（逃亡黑奴建立的社区）打听打听。如果印加公主也联系了他们，我想知道他们什么态度。”
“马龙人？”约翰皱眉，“他们更难打交道，船长。他们不信任任何白人，包括我们。”
“但他们恨西班牙人，”德雷克说，“这就够了。在这个游戏里，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总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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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船长室，重新研究那封信的副本。关于“新大陆霸者之证”的要求，其实是他临时加的。最近欧洲宫廷和航海圈都在流传这个传说，德雷克原本半信半疑，但既然有这么个接触新大陆土着的机会，不妨问问看。
“七个霸者之证，掌控世界……”他喃喃自语，“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但如果真有这种东西，而西班牙人先拿到……”
他摇摇头。不，不能想太多。先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打击西班牙，为英国争取利益，顺便让自己更富有、更出名。
至于那个印加公主，她的回复会说明一切。如果她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并且愿意派人来学习，那么结盟就是值得考虑的。如果她犹豫、拖延，或者试图讨价还价……
“那她就只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德雷克对自己说，“而理想主义者，在现实世界里通常活不长。”
窗外，加勒比海的阳光炽烈，海水湛蓝。在这片美丽而危险的海域上，无数的算计、联盟和背叛正在上演。德雷克，这位英国最着名的私掠船长，刚刚在其中又下了一步棋。
他不知道这步棋会带来什么。可能是新的盟友，可能是新的敌人，也可能只是一场空。
但正如他常说的：“不冒险，就没有回报。而我的工作，就是在冒险中，确保回报足够大。”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带着羽毛头冠和辣椒酱的印加公主，会如何回应他的条件。
而远在秘鲁海岸的蒂雅，此刻还不知情。她还在忙着训练族人，建造“羽蛇神号”，祈祷使者们平安归来。
当帕查库特克带着德雷克的信回到“希望之角”时，会引发怎样的讨论、争执和抉择？
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至少现在，在加勒比海的一艘英国私掠船上，弗朗西斯·德雷克船长，已经开始期待这场跨越大洋、跨越文化的奇特谈判了。
毕竟，生活总是需要点新鲜事，不是吗？尤其是当新鲜事可能带来黄金和荣耀的时候。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