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巴岛附近的海域在黎明前呈现一种诡异的宁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海平面的地方泛着灰白,几颗固执的星星还在闪烁,仿佛不肯承认天快亮了。
华梅站在“青龙号”的船头,身上裹着厚斗篷以抵御清晨的寒意——虽然东非的“寒冷”对江南人来说大概只算凉爽,但海风还是带着刺骨的湿气。她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域。
“提督,”杨希恩轻声说,生怕打破这寂静,“哨兵报告,雾里有船影。至少五艘,可能更多。”
华梅没有放下望远镜:“能确定是‘朱雀号’吗?”
“太远了,看不清旗帜。但从船型看……有一艘像是我们的福船改造型,其他都是阿拉伯三角帆船和葡萄牙卡拉克船。”
“卡拉克船,”华梅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看来葡萄牙人真的亲自下场了。我还以为他们会继续躲在奴隶贩子后面。”
阿尔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海图和一本笔记本。这位学者出身的航海长一夜没睡,一直在研究奔巴岛附近的海流、风向和暗礁分布。
“提督,我计算过了。”他的声音因为疲倦而有些沙哑,但眼睛亮得惊人,“如果雾里的船确实是围攻‘朱雀号’的敌人,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在一个海流交汇点。如果我们从东南方向切入,利用清晨的侧风,可以在他们发现之前进入火炮射程。”
华梅终于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阿尔:“‘朱雀号’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阿尔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你看,如果‘朱雀号’已经被俘或沉没,敌人早就该分散了。但他们还保持着围攻阵型,说明‘朱雀号’还在抵抗,而且抵抗得很顽强——所以他们不敢分散兵力,怕被突围。”
杨希恩握紧拳头:“这些杂种,围攻了我们三天!”
“也可能是在等待什么。”华梅冷静地说,“比如……等我们来自投罗网。”
她的话让甲板上的气氛更加凝重。是啊,如果这是个陷阱呢?如果敌人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救援,设好了埋伏呢?
华梅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那片雾气。雾在缓慢移动,偶尔露出船只的轮廓。她数了数:至少三艘阿拉伯三角帆船,两艘葡萄牙卡拉克船,还有一艘……对,还有一艘更小的快船在周围游弋,像是侦察船。
“杨叔,”她突然说,“我们带来的火药和炮弹,够几轮齐射?”
杨希恩立刻回答:“如果三艘主力舰全部开火,够三轮全炮齐射。之后就只能用一半火炮了。”
“三轮……”华梅喃喃道,“够了。”
她转身面对她的两位部下,脸上露出那种让杨希恩想起她父亲——已故的李家老将军——的表情:冷静,果决,带着不惜一切的决心。
“传令:青龙号、白虎号、玄武号(是的,她出发前还是决定带上留守的玄武号)成攻击阵型,青龙号居中,白虎号在左,玄武号在右。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瞄准敌舰吃水线位置。”
“提督,”阿尔忍不住问,“我们不等雾散了吗?现在开炮,能见度太低——”
“就是要雾没散的时候打。”华梅打断他,“他们看不清我们,我们也看不清他们,但我们的火炮射程比他们远,船速比他们快。等雾散了,就轮到他们用数量优势围攻我们了。”
她看向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红。太阳很快就会升起,雾气会在半小时内消散。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内,必须完成第一轮齐射,打乱他们的阵型。然后迅速切入,找到‘朱雀号’,带它突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三艘大明战舰像三条苏醒的巨龙,在晨雾中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炮手们忙碌而安静,将沉重的炮弹装入炮膛,调整射击角度。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华梅回到船长室,换下斗篷,穿上那身深蓝色的指挥官服,腰佩长剑。镜子里的人影眼神锐利,下巴紧绷,但手很稳。她对自己点点头,走出船舱,登上指挥台。
“提督,”一个年轻的水手跑过来,递上一杯热茶,“杨将军让您喝的,说……暖暖身子。”
华梅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喝了一口,是加了姜片的红茶,味道辛辣而提神。
“告诉杨将军,谢谢。”她说,“还有,让他管好左翼,别冲得太猛。我知道他想救‘朱雀号’,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水手领命而去。华梅继续观察敌情。雾气又薄了一些,现在能隐约看到“朱雀号”了——那艘船确实还在,船身有多处破损,主桅断了,但船尾的“金色太阳”旗帜依然在飘扬。
它还活着。还在战斗。
华梅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起来。是愤怒,也是骄傲。她的舰队,她的船员,即使被围攻三天,也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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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各舰,”她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面上清晰传出,“半帆前进,保持阵型。炮手准备,听我命令——”
三艘战舰像离弦的箭,划破海面,冲向雾中的敌舰。距离在快速缩短:五里,四里,三里……
敌舰显然发现了他们。雾气中传来模糊的号角声,敌舰开始调整方向,试图组织防御。但太迟了。
“开火!”
华梅的命令如同惊雷。下一瞬,“青龙号”的右舷火炮率先喷出火舌,然后是“白虎号”和“玄武号”。二十四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口焰在雾气中撕开一道道刺目的光痕,炮弹呼啸着飞向敌舰。
第一轮齐射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也许是因为雾气影响了敌舰的视线,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想到大明舰队会主动进攻,也许只是因为……运气站在了华梅这边。
一艘阿拉伯三角帆船被直接命中船身,木屑横飞,船体倾斜。另一艘葡萄牙卡拉克船的船艏被打碎,海水涌入。敌舰阵型大乱,惊呼声、咒骂声、还有受伤者的惨叫声透过雾气传来。
“继续前进!第二轮齐射准备!”华梅的声音稳定如磐石。
舰队继续逼近。现在距离不到两里,雾气已经薄到能看清敌舰甲板上慌乱奔跑的人影。华梅看到了那艘最大的葡萄牙卡拉克船,船艏雕刻着圣母像,桅杆上挂着葡萄牙国旗——那是旗舰。
“集中火力,打那艘大船!”她下令。
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第二轮齐射更加精准,至少三发炮弹击中那艘葡萄牙旗舰。其中一发打穿了它的侧舷,另一发打断了前桅,第三发在甲板上爆炸,引发一团火球。
敌舰的抵抗开始瓦解。那艘受损的阿拉伯船已经开始转向逃跑,另一艘葡萄牙船在犹豫。只有那艘旗舰还在试图组织反击,但它的火炮射程不够,炮弹落在“青龙号”前方几十米的海面上,溅起水柱。
“第三轮,放!”
这是最后一轮全炮齐射。炮弹像死神的手指,再次掠过海面。那艘葡萄牙旗舰终于撑不住了,船身严重倾斜,开始缓慢下沉。其他敌舰见状,纷纷调转船头,向不同方向逃窜。
“停止炮击!”华梅下令,“全速前进,接应‘朱雀号’!”
三艘大明战舰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那片战场。现在雾气几乎完全消散,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海面上一片狼藉的景象:沉没的船只残骸,漂浮的木板和杂物,还有在水中挣扎的落水者。
“朱雀号”就在前方。它比远看时更惨:船身布满弹孔,帆全破了,甲板上到处是血迹和破碎的物品。但当“青龙号”靠近时,船尾那面“金色太阳”旗依然在飘扬,虽然旗面破烂不堪。
一个满脸烟灰、胳膊缠着绷带的中年人站在“朱雀号”的船头,看到华梅时,他踉跄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
“提督……”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朱雀号’船长陈大勇……报告。船体受损严重,但核心舱室完好。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但我们守住了。”
华梅感觉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回以军礼:“辛苦了,陈船长。现在,带你的船员转移到‘青龙号’和‘白虎号’。‘玄武号’会拖曳‘朱雀号’返航。”
“可是提督,”陈大勇说,“敌人可能会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华梅看向那些逃远的船影,“至少今天不会。”
救援工作迅速展开。伤员被优先转移,然后是其他船员,最后是还能用的物资。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了大明舰队的训练有素。
但就在救援接近尾声时,杨希恩匆匆走来,脸色严肃:“提督,我们在海上捞起了几个落水的敌人。有葡萄牙人,也有阿拉伯人。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按照海上的传统,俘虏要么索要赎金,要么……处理掉。但华梅有自己的原则。
“把他们都带上来。”她说,“受伤的给予治疗,没受伤的……我要见见。”
很快,十二名俘虏被带到“青龙号”的甲板上。他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恐惧。有五个葡萄牙人,七个阿拉伯人。葡萄牙人中有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中年人,虽然狼狈,但依然试图保持尊严。
“我是葡萄牙王国驻莫桑比克商站副主管,费尔南多·德·索萨的堂弟,安东尼奥·德·索萨。”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说,声音颤抖但努力维持着音量,“按照国际法,你们应该给予我们战俘待遇,并在适当的时候交换或赎买。”
华梅看着他,平静地问:“你们围攻我的补给船三天,试图击沉它,杀死我的船员。现在你跟我谈国际法?”
安东尼奥的脸色白了,但他还是坚持:“那是……那是军事行动!你们在东非的行为威胁了我们的利益!”
“什么行为?”华梅问,“打击奴隶贸易?进行和平贸易?还是……解了一道数学题,赢得了谢赫阿里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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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显然刺痛了安东尼奥。他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华梅转向那些阿拉伯俘虏:“你们呢?为什么攻击我的船?”
一个年纪较大的阿拉伯人抬头,眼神复杂:“他们说……你们要侵占我们的土地,强迫我们改变信仰。还说你们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货。”
“谁说的?”华梅追问。
“葡萄牙人。还有……一些商人。”阿拉伯人低下头,“他们说,只要打下你们的船,抢到的东西都归我们,葡萄牙人只要‘胜利’。”
典型的离间计和借刀杀人。华梅在心里冷笑。葡萄牙人自己不想损失太多兵力,就煽动当地势力当炮灰。
她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俘虏。
“听着,”她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我是大明水师提督李华梅。我的舰队来到东非,不是为了侵占土地,不是为了强迫信仰,更不是为了杀人抢劫。我们带来了瓷器、丝绸、茶叶,想要交换象牙、香料、黄金。我们打击奴隶贸易,因为那是罪恶。我们尊重每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和信仰。”
她停顿了一下,让阿尔把这段话翻译成葡萄牙语和斯瓦希里语。
“今天这场战斗,是你们挑起的。”她继续说,“你们围攻我的船三天,想杀死我的船员。按照海上的规矩,我有权处置你们。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俘虏都抬起头。
“——我选择放你们走。”华梅说,看到俘虏们震惊的表情,“我会给你们一条小船,足够的淡水和食物,让你们划到最近的陆地。至于之后你们是回到葡萄牙据点,还是去其他地方,那是你们的事。”
“你……你要放了我们?”安东尼奥不敢相信。
“是的。”华梅点头,“但我要你们带个话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告诉所有在东非的葡萄牙人和阿拉伯商人:大明舰队不寻求战争,但也不惧怕战争。如果你们想和平贸易,我们欢迎。如果你们想继续敌视和攻击,那么下次——”
她指了指海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葡萄牙旗舰残骸:“——那就是下场。”
俘虏们被送上了两条救生艇,配给了淡水和干粮。他们划着船离开时,频频回头,眼神里有感激,有困惑,也有深思。
“提督,”杨希恩走到华梅身边,低声说,“放走他们……会不会太仁慈了?万一他们回去又组织进攻怎么办?”
“他们短期内不会了。”华梅说,目送着小船消失在远处,“而且,杨叔,有时候仁慈比残忍更有力量。杀了他们,我们只是多了十几个敌人。放了他们,我们可能……多了十几个宣传我们主张的人。”
她转身,面对她的舰队。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青龙号”的甲板上,照在船员们疲惫但骄傲的脸上,照在那面虽然破损但依然飘扬的“金色太阳”旗上。
“传令全舰队,”她说,声音响彻甲板,“返航蒙巴萨。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打赢了,但我们不炫耀胜利;我们强大了,但我们不滥用武力;我们回来了,带着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员,和我们的原则。”
舰队启程返航。海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气,天空湛蓝如洗。
那天下午,当三艘大明战舰拖着受损的“朱雀号”回到蒙巴萨港时,港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看到了船身上的弹孔,看到了疲惫但纪律严明的船员,看到了被成功救回的补给船。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那些被释放的俘虏划着小船回到港口,讲述着战斗的经过,讲述着华梅的话,讲述着那个东方女提督如何打赢了仗却选择了仁慈。
谣言开始不攻自破。一个“意图侵占土地”的侵略者,怎么会放走俘虏?一个“滥杀无辜”的暴君,怎么会给敌人淡水和食物?
谢赫阿里亲自到码头迎接。他看着“朱雀号”的惨状,看着华梅平静但坚定的脸,深深鞠躬。
“李提督,”他说,“您不仅解开了数学题,还解开了一个更大的谜题: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不是火炮和刀剑,而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从那天起,蒙巴萨港对大明舰队敞开了大门。淡水、食物、维修服务,全部恢复正常价格,甚至还有优惠。其他东非港口的统治者也陆续派来使者,表达友好和贸易意愿。
至于葡萄牙人?他们在东非的声望一落千丈。煽动当地人攻击“和平贸易者”,失败后又丢下盟友逃跑——这些故事在东非海岸传得飞快。
华梅没有庆祝胜利。她忙着安葬阵亡的船员,治疗伤员,修复船只。但偶尔,在夜晚,她会站在“青龙号”的船头,看着星空下的非洲海岸,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她知道,这场战斗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更多的敌人还在暗处。
但至少现在,东非的海岸上,多了一面“金色太阳”的旗帜。它代表着一种不同的可能:贸易可以和平,力量可以仁慈,而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女提督,可以在七海的舞台上,写下自己的规则。
“提督,”阿尔有一天问她,“您当时真的不怕放走俘虏会带来麻烦吗?”
华梅想了想,笑了:“怕啊。但你知道吗,阿尔?有时候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冒任何风险。”
她看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新的航路正在展开。
而她的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