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内陆的热带草原上，杨希恩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潮湿的、长满草的烤箱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和尘土混合成了一种黏糊糊的泥浆——然后第一百次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杨将军，”恩津巴，那位马科科部落的王子兼向导，精神抖擞地走过来，好像这能把人烤熟的热度只是温和的春日阳光，“前面就是丘陵地带了。按照我叔叔卡邦加的笔记，石城就在那片丘陵后面。”
杨希恩抬头看了看那片起伏的绿色丘陵。丘陵不高，但在平坦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大地打了个嗝冒出来的几个包。
“你确定？”他问，“这一路上我们已经看到三个‘可能就是这里’的地方了，结果都是猴子的老巢或者被遗弃的土人村子。”
“这次不一样，”恩津巴自信地说，“卡邦加的笔记说：‘石城建立在狮子与蛇相遇的地方’。看那些丘陵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卧狮？再看那条干涸的河床，蜿蜒如蛇。而且这里的地名在本地语言里就是‘石头之家’的意思。”
杨希恩眯起眼睛看。确实，如果把想象力拉伸到极限，那些丘陵勉强能看出个狮子轮廓，河床也确实弯弯曲曲。但说实话，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连续两个月在野外跋涉导致的视觉幻觉。
“好吧，”他叹气，“那就去看看。但天黑前必须回来，我可不想在草原上过夜——上次那场暴雨差点把我们全都冲走。”
队伍继续前进。这支探险队已经减员了：两个水手因为疟疾被送回摩加迪沙，一个在过河时摔断了腿，还有一个……嗯，那个叫彼得的水手声称看到了“会走路的树”，然后精神失常了，也被送回去了。
现在只剩下十五个人：杨希恩，恩津巴，两个恩津巴的族人助手，八个还能走的水手，医生，还有地理学者和植物学者——那两位学者虽然体力最差，但意志最坚定，每天都像捡到宝一样记录各种石头和叶子。
“杨将军，看这个！”植物学者突然蹲下，指着一株不起眼的灌木，“这是‘黄金狮草’！传说只在黄金之国附近生长！”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那确实是一种奇特的植物：叶子呈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脉的图案隐约像狮子鬃毛。
“有趣，”地理学者掏出放大镜，“但这不一定是‘只在黄金之国附近生长’。可能是某种稀有但分布广泛的……”
“闭嘴，老学究，”植物学者瞪了他一眼，“让我保留一点浪漫想象不行吗？”
杨希恩摇摇头。学者们的争论已经成了旅途中的日常娱乐，比看猴子打架还有趣。
他们爬上丘陵。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露出红色的土壤和……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加工过的石头。方方正正，堆砌整齐，虽然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但明显是人造的。
“就是这里！”恩津巴兴奋地喊，“石城！大津巴布韦！”
他们加快了脚步。登上丘陵顶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石头建筑群：高耸的石墙，圆形的塔楼，复杂的通道，还有用巨石雕刻的门楣和台阶。建筑风格既不像非洲传统茅屋，也不像阿拉伯或欧洲风格，而是某种独特的、庄严的、古老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风格。
“我的天，”一个水手喃喃道，“这得花多少年才建得起来……”
“而且没用一点灰浆，”地理学者摸着石墙，“完全是干砌，但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这技术……”
“先进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植物学者接话，“或者说，曾经先进，但失传了。”
杨希恩没说话。他走过石墙，走进建筑群内部。里面更惊人：有疑似宫殿的大厅，有像是祭坛的平台，还有复杂的排水系统。虽然荒废了，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辉煌。
“找找有没有雕刻或壁画，”他对队伍说，“特别是和这个有关的。”他拿出华梅画的苍龙玉符的素描——临行前华梅特意画给他的，方便对照。
搜索开始了。石城里到处都是雕刻：动物，人物，几何图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但就是没有找到类似苍龙玉符的图案。
“等等，”恩津巴突然说，“我叔叔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太阳殿’。他说那里的雕刻最特别。”
“太阳殿在哪？”
“笔记说‘在最高处，面向东方，有三根石柱’。”
他们开始寻找“最高处”。石城建在丘陵上，本身就有高度差。最终，他们在一处比其他建筑都高的平台上，找到了三根还立着的石柱。
平台中央有一个石台，像是祭坛。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鸟粪。
“清理一下，”杨希恩命令。
水手们用衣服当抹布，小心翼翼地清理石台表面。随着尘土被拂去，露出了下面的雕刻。
那是一幅复杂的浮雕：中心是一个六芒星图案，周围环绕着七种不同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一条盘绕的龙——和华梅的苍龙玉符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恩津巴激动地说。
但杨希恩注意到一个问题：“石刻是残缺的。”
确实，石台的一角破损了，大概有四分之一的面积缺失。更重要的是，六芒星的一个角指向的那部分也缺失了——那正好是第七个符号的位置。
“该死，”杨希恩蹲下，仔细查看破损的边缘，“看起来不像是自然风化。像是……被故意凿掉的。”
“为什么？”医生问。
“为了隐藏信息，”地理学者推测，“如果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知道第七个符号是什么，或者它指向哪里。”
植物学者已经在做拓片了——用湿纸敷在石刻上，轻轻敲打，让纸陷进凹槽，然后等纸干后揭下。这是中国古代的技术，没想到在非洲内陆派上了用场。
“看这里，”植物学者指着拓片上的细节，“虽然第七个符号缺失了，但这个箭头的方向还在。”
他指的是六芒星缺失的那个角延伸出来的一个箭头标记，指向南方。
“南方？”杨希恩皱眉，“更南方？那里有什么？”
恩津巴思考着：“更南方……有更多的草原，沙漠，然后是大海。等等！”他突然想起什么，“我小时候听部落老人讲过故事，说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座‘白银之城’，建在海边的悬崖上，只有在特定的季节才能看到。”
“白银之城？”水手们的眼睛亮了。
“只是传说，”恩津巴赶紧说，“没人真的去过。而且路上要穿过‘无水之地’，那是连狮子都会渴死的沙漠。”
杨希恩看着那个指向南方的箭头。如果这个石刻真的是古代人留下的线索，那么第七个霸者之证——非洲的“黄金狮”——可能在更南方。也许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白银之城”。
但他也清楚队伍的现状：补给不足，人员疲惫，而且已经远离摩加迪沙太远。继续向南探索风险极大。
“我们先记录下这里的一切，”他最终决定，“然后返回摩加迪沙，向提督汇报。由她决定下一步。”
“就这么回去？”一个年轻水手不甘心，“我们都到这儿了，也许再走几天就能找到……”
“然后饿死、渴死、或者在沙漠里迷路？”杨希恩打断他，“我们是来收集情报的，不是来送死的。记住我们的任务。”
水手们虽然失望，但知道杨希恩说得对。他们开始系统地记录石城的一切：测量，绘图，拓片，采集样本（在植物学者的坚持下，连石头粉末都收集了一些）。
工作持续了三天。这期间，他们住在石城相对完好的房间里，晚上围着篝火，听着恩津巴讲述部落传说，还有学者们争论这些建筑的年代和建造者。
“我认为是腓尼基人，”地理学者说，“只有他们有那么高超的石工技术，而且曾经环航非洲。”
“也可能是阿拉伯人，”植物学者反驳，“你看这些几何图案，有明显的伊斯兰风格。”
“或者，”杨希恩插话，“就是非洲人自己建的。为什么总认为非洲人造不出这样的东西？”
大家沉默了。确实，为什么第一反应总是“外来的”？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第三天傍晚，工作基本完成。他们准备第二天一早返回。但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午夜时分，杨希恩被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吵醒。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石头本身在震动。他坐起身，发现其他人也都醒了，困惑地互相看着。
“什么声音？”恩津巴低声问。
“不知道。但听起来像是……机械？”
他们走出房间，来到祭坛所在的平台。月光下，石刻上的图案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石头内部透出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更奇怪的是，那指向南方的箭头标记，此刻正对着天空中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
“那是……”地理学者举起星图，“南十字座！南方最显着的星座！”
“箭头指向南十字座，”植物学者喃喃道，“这是导航标记！古代人在用星星为后来者指路！”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消失。石刻的光也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石头模样。
所有人都站在那儿，被这超自然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好吧，”最终，杨希恩打破沉默，“现在我们至少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普通遗迹。明天一早，立刻返回。”
第二天清晨，队伍收拾行装，踏上归途。临走前，杨希恩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石城。晨光中，它显得更加神秘、庄严，像是在守护一个古老的秘密。
一个关于七海、关于霸者之证、关于世界平衡的秘密。
而他们刚刚揭开了这个秘密的一角。
回程的路上，队伍气氛不同了。之前的疲惫和抱怨被一种奇特的兴奋取代。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见证了某种重要的、超越日常认知的东西。
“杨将军，”恩津巴走在杨希恩身边，“您觉得……我们真的能找到黄金狮吗？”
“不知道，”杨希恩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而且……”他顿了顿，“我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些霸者之证，这些古代遗物，它们背后有我们还不理解的智慧和目的。也许华梅提督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只是收集它们，而应该理解它们。”
两周后，他们终于回到了摩加迪沙。华梅已经在港口等着他们了。
“杨叔！”她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你们平安回来了！怎么样？”
杨希恩把拓片、记录和样本交给她：“找到了线索。但不够完整。而且……”他描述了那晚石刻发光和指向南十字座的奇景。
华梅仔细查看拓片，特别是那个残缺的六芒星图案和指向南方的箭头。
“南方……”她沉思，“也许我们真的需要去那里看看。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局势有变，”华梅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收到消息，西班牙人在加强新大陆的军事存在，可能很快会对蒂雅的‘希望之角’发动大规模进攻。我们需要优先帮助她。”
杨希恩点头：“明白了。那这里……”
“我会安排人继续研究这些线索，同时加强我们在摩加迪沙的据点。等新大陆局势稳定后，我们再考虑南方探险。”
她抬头看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世界太大了，杨叔。而我们的人手、资源、时间都有限。必须做出选择。”
杨希恩理解。作为指挥官，永远要在多个目标之间权衡，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妥协。
但他也相信，只要方向正确，脚步不停，最终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就像这次探险：没有找到黄金狮，但找到了线索，指明了方向。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