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庆达在王娟新租的郊区小院里,刚把今天的票钱掏出来。
王娟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去,就着昏黄的灯泡,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飞快,眼睛亮得惊人。
“瞧你这点出息,掉钱眼里了?”赵庆达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她那财迷样,笑骂了一句。
心里却有点满足——这女人,贪是贪了点,但贪得直白,贪得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
“呸!你懂什么?”王娟数完了,小心地把钱卷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这才扭着腰走过来,假意捶了他一下,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我这是给咱们儿子攒着呢!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她说着,手抚上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露出憧憬,“我得给儿子攒份家业。”
赵庆达被她这番“深谋远虑”说得心里舒坦,刚想搂过来亲热。
王娟却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刚才的娇媚瞬间没了影:“对了,我今儿可听人说了,你家那个不下蛋的……哦,现在能下了,还一下下俩?双胞胎?”
赵庆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含糊地“恩”了一声,有点心虚,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王娟看着他那样,心头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猛地推开他,
眼圈说红就红:“好啊!赵庆达!她在家里安安稳稳怀双胞胎,人人当宝!我呢?我算什么?我大着肚子跟你躲在这破地方,见不得光!名分没有,钱也没有!将来孩子生下来就是野种!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眼泪说来就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说着,竟真的转身就往门外冲,作势要往不远处那条浑浊的河沟方向跑。
赵庆达吓得魂飞魄散,酒都醒了大半,赶紧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娟儿!娟儿!你别犯傻!有话好好说!”
“我不活了我!”王娟挣扎著,哭得稀里哗啦,“你放开我!让我去死!省得碍你们的眼!”
“我的姑奶奶!你别闹了!”赵庆达又急又怕,这黑灯瞎火的,真要出点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用力把她拖回屋里,按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保证:“你冷静点!我……我不是说了吗?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我就跟她离!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我保证!”
王娟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眼,盯着他:“真的?生完就离?你不骗我?”
“骗你是王八蛋!”赵庆达指天发誓,“你看,我都把你安置在这儿了,还能骗你?就是……就是现在她怀着双胞胎,我娘那边盯得紧,不好提……你再忍忍,啊?等孩子生下来,我立马办!”
王娟这才渐渐收了哭声,但依旧不依不饶,拧着他骼膊:“光说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还有,这破房子我可不想长住!等生了,你得给我买个楼房!至少两居室!不然,我就抱着孩子去你家门口闹!看谁丢人!”
“买买买!一定买!”赵庆达满口答应,眼下先把这祖宗稳住再说。
四合院里,暑热难当。
怀孕进入后期的文晓晓,身子沉得象坠了个大磨盘,腰背酸疼得厉害,躺在床上怎么躺都不舒服,褥子都被汗浸湿了。
她实在睡不着,艰难地爬起来,摸着黑,慢慢挪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贪婪地吸着夜里稍微凉爽一点的空气。
月光蒙蒙胧胧,四周寂静,只有恼人的蝉鸣。
她用手撑着后腰,轻轻揉着,却不得劲,疼得眉头紧皱。
主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赵飞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树下那个扶着腰、孤独坐着的身影。
没有多问,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温热粗糙的大手,自然而然地复上她酸痛的腰眼,力道适中地按压、捋顺着紧绷的肌肉。
文晓晓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和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缓解了难以忍受的酸痛,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低低喟叹一声,几乎要将身体的重量靠向身后那坚实的支撑。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玉谷起夜,迷迷糊糊地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槐树下,赵飞正站在儿媳身后,手放在儿媳腰上,两人靠得极近,那姿态……在朦胧的月光和深沉的夜色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和暧昧。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和不安猛地窜了上来。
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树下的两人象被惊动的鸟儿,迅速分开。
赵飞收回手,转过身,神色还算镇定:“婶子,还没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晓晓腰疼得厉害,睡不着,帮她按两下。”
文晓晓也慌忙扶着石桌站起来,低着头,心怦怦直跳。
李玉谷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扫了几个来回。
夜太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那瞬间分开的仓促和空气中残留的异样,让她心里那点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走过去,拉过文晓晓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晓晓,腰疼怎么不喊妈?飞子一个大男人,粗手笨脚的。来,妈给你揉。飞子,你回屋睡吧,明天还得忙。”
赵飞顿了顿,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文晓晓,低声道:“那……行” 说完,便转身回了主屋,关上了门。
李玉谷扶着文晓晓慢慢走回东厢房,让她在炕沿坐下。
老太太的手劲不小,一下下按在文晓晓的腰上,疼得她直吸气,但这疼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生硬。
按了半晌,李玉谷才停下,坐在文晓晓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
黑暗中,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沉重的告诫:“晓晓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怀了身子,又是双胞胎,金贵。有些事……得注意分寸。飞子他是你大伯哥,是庆达的哥哥,是一迪的爸。该避嫌的,得避嫌。让人看见了,说闲话,对你,对他,对咱们这个家,都不好。你明白妈的意思不?”
文晓晓听着婆婆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心里像被冰碴子划过,又冷又痛。
注意分寸?避嫌?
那赵庆达在外面养女人,她怎么不去跟她儿子说注意分寸?
怎么不让他避嫌?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委屈、愤怒和讽刺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反驳的话冲口而出。
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角度,文晓晓对着婆婆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里有不甘,有怨恨,也有深深的无力。
她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顺从的音节:“恩,妈,我知道了。”
李玉谷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早点睡,才起身离开。
东厢房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文晓晓躺在炕上,腰间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心里那团憋闷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婆婆的“提醒”象一根刺,扎进了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李玉谷起了疑心,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
而赵庆达在外的所作所为,与此刻婆婆对她和赵飞之间正常关怀的过度反应,形成了尖锐又荒唐的对比,让她对这个家,对所谓“分寸”和“体面”,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荒谬。
窗外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吵得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