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李玉谷的精心伺候和文晓晓渐趋平稳的孕期中,滑到了四个多月。
孕吐的魔咒终于退去,文晓晓的胃口象是突然被打开了闸门,见什么都香,人也总算长了点肉,但骨架依旧纤细,看上去还是瘦。
这天,文斌拎着一网兜猪场分的苹果和几挂厂里发的香肠来看妹妹。
一进门,就看到文晓晓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肚子已经显怀,圆润地隆起,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
“晓晓!”文斌喊了一声,把东西放下,蹲到她跟前仔细瞅,“咋还这么瘦?光长肚子不长肉啊?孩子吸收也太好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心。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哥,我没事,现在能吃多了。
就是以前吐得太狠,底子亏了。” 她没提那些鲍鱼和巧克力,也没提赵飞。
“能吃就好!想吃啥?哥给你买去!”文斌拍着胸脯。
这时,赵飞从猪场那边过来拿东西,听见文斌的话,顺口接了一句:“斌子哥来了。晓晓前阵子吐得厉害,就吃那进口的巧克力还能压一压,不吐。”
“巧克力?”文斌一愣,那玩意儿他听说过,金贵东西,百货大楼柜台里摆着,小小一盒就得不少钱。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赵飞,没多问,心里却记下了。
第二天文斌休息,揣着刚发的工资,专门跑了趟县里的百货大楼。
在糖果柜台前,他盯着那些印着外国字的铁盒巧克力看了半天,问了价格,心里一哆嗦——真不便宜!够他买好几条好烟了。
但一想到妹妹苍白的脸和尖尖的下巴,他一咬牙,指着其中一种店员说不太甜、孕妇也能吃的,买了两盒。
付钱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他把巧克力塞给文晓晓时,文晓晓一看那包装就知道价钱,连忙推拒:“哥!你买这个干啥?太贵了!你攒点钱不容易!”
文斌把巧克力硬塞进她手里,憨厚的脸上是执拗的关切:“贵啥贵!只要你能吃进去,不吐,就值!哥没啥本事,就能给你买点这个。你好好吃,把身子养壮点,哥就高兴了!”
文晓晓握着那两盒沉甸甸的巧克力,看着大哥朴实又真挚的眼神,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低下头,轻轻“恩”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多月,文晓晓的肚子像吹气似的,长得飞快。
胃口是好了,可人看着还是不如同期孕妇丰腴,那肚子却大得有些惊人。
连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李玉谷都觉出点不对劲来。
这天晚上,李玉谷一边给文晓晓盛汤,一边盯着她的肚子瞧,眉头微蹙:“晓晓啊,你这肚子……我看着是不是太大了点?这才五个多月吧?跟我怀庆达那会儿七个月差不多大了。”
文晓晓自己心里也一直犯嘀咕,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觉得两边都在动。
被婆婆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害怕了。“妈,我也觉得……是有点大,沉得慌。”
“不行,明天得去医院瞧瞧!”李玉谷放下碗,拍板决定,“可别是孩子长得太大,或者有啥别的。得去大医院,找大夫好好看看!”
第二天一早,文晓晓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赵飞正好从猪场回来取资料,见她拎着布包,问:“去哪?”
文晓晓低声说:“去医院。妈说我肚子太大,不放心,让去看看。”
赵飞眼神一凝,立刻说:“我跟你去。” 语气不容置疑。
李玉谷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话,忙说:“对对,让飞子跟你去!他力气大,能扶着你,挂号排队也方便。飞子,又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婶子。”赵飞接过文晓晓手里的布包,动作自然,“一迪也是您跟晓晓帮着带大的,这点事应该的。”
到了县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经验丰富。她让文晓晓躺下,撩起衣服,用手在肚子上按摸了许久,又听了胎心,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神情。
“起来吧。”医生示意文晓晓坐好,看着她和旁边一脸紧张的赵飞,笑着说,“恭喜啊,你这是双胞胎!肚子大是正常的。”
“双……双胞胎?!”文晓晓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抚上肚子。两个?怪不得……怪不得总觉得动静多,肚子大。
赵飞也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复盖。
双胞胎……这意味着风险更大,晓晓的身体负担更重。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检查单,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双胞胎是喜事,但也更需要注意。你本身偏瘦,怀双胎负担重,后期很可能会早产。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我建议你们,到孕晚期,最好去省城的大医院待产,那边设备和经验都好,更安全。”
她开了些补铁补钙的药,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回去的路上,文晓晓还有些恍惚。
两个……她竟然怀了两个孩子。
喜悦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茫然和隐隐的恐惧。
早产?省城?
那得花多少钱?
赵庆达……会管吗?
赵飞一路沉默地扶着她,眼神却异常坚定。医生的话他一个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省城,必须去。
回到家,李玉谷早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咋样?大夫咋说?”
赵飞扶着文晓晓坐下,才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刻意喧染的喜气:“婶子,大喜事!晓晓怀的是双胞胎!”
“啥?!双……双胞胎?!”李玉谷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拍大腿,声音都劈了叉,“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双胞胎!咱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堂屋里转着圈,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墙直拜,“祖宗保佑!祖宗显灵啊!”
等她稍微平静些,赵飞才缓缓说出医生的后半段话:“不过,大夫也说,双胞胎容易早产,县医院怕处理不了,建议到时候去省城生,更保险。”
这话像盆冷水,让李玉谷的高兴打了个折扣,但随即又被“两个大孙子/孙女”的巨大喜悦冲淡。
“省城就省城!去!一定得去!再难也得去!这可是两条命啊!” 老太太斩钉截铁。
谁也没提钱的事,但空气里似乎都飘着这个字眼。
第二天,赵飞没去猪场。
下午,他开着一辆半新的白色面包车回来了,直接停在了胡同口。
车身上还带着尘土,但洗洗干净,看着挺精神。
李玉谷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车,吓了一跳:“飞子,这……这是?”
“买的。”赵飞拍了拍车顶,语气平常,“二手的,不贵。以后拉货、送猪,或者家里有点急事,方便。再说了,”
他看向闻声出来的文晓晓,目光在她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到时候去省城,总不能挤长途车,自己有车,方便,也安全。”
李玉谷愣了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围着车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脸上又笑开了花:“还是飞子有本事!想得周到!有车好,有车方便!这可是咱胡同里头一份!”
赵飞笑了笑,没再多说。
只有文晓晓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心里明白,这车,多半是为了她,为了到时候能稳妥地去省城准备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飞更忙了。
他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很快弄来一本驾照——是真的,但过程大概没那么正规。
每天忙完猪场的事,他就开着那辆面包车,在猪场后面那片空旷的野地上,一圈一圈地练习。
起步,停车,倒车,拐弯……他学得认真,也开得稳当。
有时文斌下了工,也会坐在副驾上指点几句。
文晓晓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发不便。她依旧接些拿回家做的缝纴活,只是做得慢了。
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她心里的茫然和恐惧,时常会被一种奇异的、母性的柔软所替代。
但每当夜深人静,想到孩子的父亲,想到未来,想到省城之行,想到赵飞沉默的付出和那辆白色面包车,那份沉重和纠结便又悄然浮现。
这个家,表面上因为双胞胎的喜讯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忙碌,底下却依旧是各怀心事的暗流。
赵庆达偶尔回来,听说文晓晓怀的是双胞胎,也惊讶了一下,随即是更大的得意,但在家待的时间更短了,似乎觉得“任务超额完成”,更加心安理得地扎在了王娟那边。
王娟的肚子也渐渐显怀,她的算计和催促,也一日紧过一日。
车轮在野地上碾出新的辙痕,日子在期待与不安中继续向前滚动。
省城,象一个遥远而必须抵达的目标,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静静地停在胡同口,等待着承载一个秘密,一趟旅程,和一段更加不可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