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在梦里反复挣扎。
那不是噩梦,也不是清醒的意识,而是一种被困住的状态。像是知道自己该醒,却怎么都睁不开眼。身体在梦里很重,四肢像被压在水底,每一次想要用力,都会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回去。
我记得自己试过很多次。想要睁眼,想要动一动手指,想要发出一点声音。
可都失败了。
意识一次次浮上来,又被拉回去。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却极其消耗人。像是在低电量状态下反复启动,又被强制关机。
直到某一刻,我终于重新恢复了感知。
不是突然的清醒,而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最先察觉到的是温度。
不热,也不冷。
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明显的异常感——寒冷的空气与暖风交杂在一起,彼此不完全融合,流动时带着清晰的层次。吸进肺里的时候,先是凉意,再是温和的暖,像是两个季节在同一间空间里同时存在。
那是一种很有特色的气味。
干燥、清冽,又混着一点被加热过的尘埃味。不是医护室,也不是军校宿舍,更不像前线的帐篷。
我慢慢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迟钝,但足够让我看清身下的床品已经换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整柔软的医疗用织物,而是另一种材质——粗硬,结实,纹理明显。手指压上去能感受到纤维的存在,却并不冰冷。
那是一种很实用的触感。不讲究舒适,却可靠。
我轻轻动了动肩背,床垫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这不是病床。
我花了一点时间,让呼吸和意识完全对齐。
空气在胸腔里进出,很顺,没有之前那种被抽空的虚弱感。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再是只能躺着的状态了。
我盯着上方的天花板,看着陌生的结构和灯具,心里慢慢浮起一个清晰的判断:
我被转移了。
不是回到前线,也不是留在医护区。
而是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介于“安置”和“隔离”之间的空间。
我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着,静静感受那股混合着寒气与暖风的空气在房间里流动。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临时设施。
而后。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却并不杂乱,每一步的间距、力度都几乎一致,像是刻进身体里的节奏。那声音靠近时,我的意识本能地绷紧了。
门被推开。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眼。
那一瞬间,我以为是叶霖。
那种与周围士兵明显不同的笔挺感太熟悉了。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军姿,而是长期身处高压和指挥位置后,自然沉淀下来的锋利轮廓。肩线、站姿、落脚点,甚至推门的角度,都带着一种不需要确认环境的笃定。
还有那张脸的轮廓。
在半梦半醒的无数次挣扎里,我反复面对的,就是那样一段下颌线。冰冷、清晰,没有多余情绪,却像一道怎么也绕不开的边界。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
但不是。
那个人走进来时,我立刻意识到不对。
同样高大,同样笔直,却少了叶霖身上那种近乎压迫的冷硬。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确认了我的状态,目光在房间里短暂扫过,像是在评估环境,而不是评估我。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低沉。
比叶霖更低。
却也明显更柔和。
不是命令式的语调,也不是审讯时那种克制的冷静,而是一种刻意放缓、压低的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你醒了。”
只是三个字,却让我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松了一点。
我看向他,这才真正看清那张脸。线条同样冷峻,但眼神没有那么锋利,像是被时间磨过一层棱角。军装很整洁,却并不新,布料在关节处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他不是叶霖。
这个判断几乎在一瞬间成形。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反而生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因为如果不是叶霖,那意味着——
事情已经走到了另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