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苏晚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老宅院里的青石板上。明天就要出嫁了，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今夜是最后一次以女儿的身份在这里过夜。
书桌上摊着几本旧账本——最上面那本是重生后开始记的，第一页写着：八月十二日，夜市摆摊，收入二元。字迹稚嫩，纸张已经泛黄。
她翻开账本，一页页看下去。从几元到几十元，从摆摊到开店，从县城到全国，再到海外。数字越来越大，字迹也越来越稳。
翻到中间一页时，她停住了。那是第一次接到外贸订单的记录：“收法国订金，五千元整。”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五星。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拿着那张汇票在灯下看了很久。五千元，对当时的她来说是笔巨款。奶奶说：“晚晚，咱们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回答：“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如今确实越来越多了，但当时的那份激动，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杯热牛奶进来，见她还没睡，叹了口气：“明天要早起，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苏晚合上账本，“奶奶，您说……人生重来一次，是不是种奢侈？”
老人把牛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重来一次，现在会是什么样。”苏晚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石榴树影婆娑，“可能早就被婶婶逼着嫁了李伟，可能在哪个工厂打工，可能……”
“没有可能。”奶奶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就在这里，穿着自己绣的嫁衣，嫁的是想嫁的人，做的是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苏晚低下头，看见奶奶手上的老年斑和皱纹。这双手，曾经牵着她走过父母刚去世时的黑暗，曾经在深夜里为她缝补衣裳，如今又要送她出嫁。
“奶奶，您怨过我吗？”她轻声问，“怨我太要强，总是忙工作，没时间陪您？”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傻孩子，我看着你有出息，比什么都高兴。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骄傲。”
提到母亲，苏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枚顶针，一把绣剪，还有几张泛黄的设计草图。
“妈最想绣一幅西湖全景。”她抚摸着那些草图，“说等手艺再精进些就绣。可她没等到。”
“你帮她绣了。”奶奶说，“不仅绣了西湖，还绣到了巴黎。你妈在天上看着呢。”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更静。
苏晚送奶奶回房休息后，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院子里。月光下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红艳艳地垂着。她想起刚重生那年夏天，这棵树也是这样结果，她站在树下撕碎了那份过户协议。
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她撕过协议，摆过地摊，开过小店，建过工厂。被造谣过，被抄袭过，被告过，也告过别人。哭过，笑过，绝望过，也坚持过。
但更多的是，一针一线，绣过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谁。
“怎么还不睡？”陆衍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
“在想事情。”苏晚转过身，“在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怎样。”
陆衍走到她身边，月光在他肩上镀了层银边。“会遇见别人的。你这么好，总有人会看见。”
“可我只想遇见你。”苏晚靠在他肩上，“前世也好，今生也好，都只想遇见你。”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凉，但彼此的体温很暖。
“紧张吗？”陆衍问，“明天。”
“有点。但更多的是……圆满。”苏晚说，“好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站了。但又不是终点站，是换乘站——从一个人的路，换成两个人的路。”
陆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曾经在夜市摆摊时冻得通红，曾经在深夜里握着笔做设计，曾经在法庭上紧握成拳，如今被他握在掌心，温暖而柔软。
“明天婚礼上，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说。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明天就没惊喜了。”
苏晚笑了。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回屋前，她最后看了眼院子。月光下的青石板，墙角的葡萄架，窗台上的那盆兰花，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明天之后，她就要搬去和陆衍同住，这里是娘家了。
但又不是真正的离别。奶奶会在这里，老宅会在这里，那些深夜的灯光、清晨的炊烟、四季的草木，都会在这里。而她随时可以回来。
这就是她重生后，一针一线绣出的家。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苏晚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很快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是万家灯火。有人在她耳边说：“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她很害怕，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回头一看，是陆衍。
他说：“别怕，我在这里。”
然后她就醒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天快亮了。
厨房里传来奶奶做早饭的声音，还有桂圆的甜香。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苏晚坐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然清秀，但眼神里多了前世的自己没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风浪后的从容，是亲手创造过奇迹后的笃定，是被深深爱过的温柔。
她想起前世坠楼前的那个瞬间。恐惧，绝望，不甘。如果那时她知道，几年后会重生，会遇见陆衍，会拥有自己的事业，会穿着自己绣的嫁衣出嫁……她还会害怕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真的重生了，真的走过了那些路，真的来到了今天。
起床，梳洗，换上嫁衣。每一步都从容，每一步都珍惜。
当奶奶为她戴上最后一支发簪时，老人轻声说：“晚晚，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的小孙女。”
苏晚转过身，抱住奶奶：“我永远是您的小孙女。永远是。”
窗外，迎亲的车队已经来了。鞭炮声响起，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她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正好，洒满整个院子。陆衍站在院门口，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捧着花。看见她时，眼睛亮了起来。
苏晚笑了。
这一路风雨兼程，终于走到了今天。而今天，只是另一段锦绣人生的开始。
昨夜长风已过，今朝良辰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