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在上海签完那天,法方代表登机前留下句话:“期待在巴黎见到你们的产品。”
回程车上,陆衍翻看合同附录:“他们下个月派质检专员驻厂。”
“应该的。”苏晚望着窗外。
“还有,”他指尖划过条款,“要求每件成品可追溯——得知道是哪位绣娘、用哪批线、哪天完成的。”
苏晚点头。这在国内订单里罕见,但她懂。手工作品,独一无二,追溯源头是对手艺的尊重。
只是现有的管理体系,跟不上了。
当晚她直奔工厂。夜班车间灯火通明,缝纫机声如潮水。王秀梅见她站在门口:“怎么不进来?”
“在想事。”苏晚走进这片熟悉的声浪,“王姨,咱们得变了。”
“因为法国单子?”
“得建新团队,专管海外这摊。物流、报关、售后,还有追溯系统——咱们没人懂这些。”
“那就招人。”
“招。”苏晚说,“但要靠谱的。海外业务,一步错,满盘输。”
她在办公室坐到深夜。桌上摊着合同、生产计划、世界地图。红笔从巴黎画线连回中国,长长一条,跨山越海。
这不是摆摊卖绣帕,不是县城开店。这是要把“锦绣”两个字,绣到地球另一端的标签上。
第一步,得有人。
省城人才市场,她和陈瑶租了个小展位。牌子手写:“锦绣坊招聘海外业务专员”。
来问的多,合适的少。要么外语不行,要么不懂外贸,要么嫌在县城。
午后闭馆前,来了个短发女人,衬衫西裤简洁。她站在展位前看了很久:“你们做刺绣外贸?”
“对。”
简历递过来:林薇,二十八岁,法语专业,杭州丝绸外贸公司三年经验,去年因母亲生病回省城。
“为什么离职?”
“母亲需要照顾。”林薇语气平静,“现在好转了,我想重新工作。但……”她顿了顿,“我只能接受每周三天在县城,两天远程。如果可以。”
苏晚看简历:参与过巴黎家居展,负责过欧洲订单。正是需要的人。
“远程可以谈,紧急时需随时到位。”
“明白。”
“为什么选我们?我们只是县城小厂。”
林薇笑了:“我在巴黎见过你们的‘山海经’系列。那条饕餮纹披肩,我印象很深。”她停顿,“我母亲年轻时也绣花,后来眼睛不好了。看到你们的作品时,我想,如果她能见到中国刺绣这样走出去,一定很高兴。”
就为这话,苏晚当场拍板:“下周一来上班。”
林薇是第一个。第二个是陆衍找的——战友弟弟赵明,在深圳做过五年国际物流。电话里赵明说:“陆哥说你们做的是真手艺,我想跟着干点实在的。”
第三个是陈瑶推荐的毕业生周晨,英语好,电脑熟,没经验但肯学。
三个人,加上苏晚和陆衍,海外业务部雏形初现。
第一次会议在工厂会议室。五个人围坐,合同和地图摊在桌上。
林薇先开口:“法方要的追溯系统,国内有高端丝绸厂在用。每件成品独立编码,扫码看全流程信息。”
“成本?”
“前期投入五万左右,长远值得。这套系统以后可用于所有高端线。”
赵明接话:“五千件分三批走。第一批试单走空运,贵但安全。后面走海运。报关我负责,需要厂里配个助理整单据。”
周晨埋头记录,笔尖沙沙。
苏晚听着,不时提问。窗外六月阳光热烈。去年这时,她还在为店铺租金发愁。现在他们在讨论空运海运、欧洲标准、五千件旗袍如何平安抵巴黎。
会议三小时。散前林薇拿出小本:“苏总,我列了清单——法方可能关注的细节。比如每件成品需无酸纸单独包装,外盒印环保标识。标签要有法英双语保养说明。”
苏晚接过本子,页页工整。
“想得周全。”
“应该的。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
散会后苏晚独坐会议室。陆衍递茶进来:“怎么样?”
“像在织很大的网。”她望窗外,“一针一线,织密织牢,才能兜住这机会。”
陆衍坐下:“网已经起了头。”
是啊,起了头。林薇、赵明、周晨,厂里绣娘,培训班学员,都是网上的线。她是那根针,要穿起这些线,织成渡海的帆。
傍晚她巡车间。夜班工人已到岗,王秀梅检查绣片。灯光下绣娘们低头飞针,安静专注。
苏晚走到老绣娘吴姨身边。吴姨绣工出了名的稳,正绣旗袍衣襟——金凤凰展翅,每片羽毛细腻生动。
“吴姨,这批货完,要准备法国单子了。”
吴姨没抬头,针尖稳稳落下:“听说了。绣给外国人看。”
“嗯,要求高。”
“高不怕。”她换根线,“手稳就行。”
手稳就行。四字,是这手艺最深的道理。
苏晚走遍车间,与每个绣娘说话。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只点头继续干活。但所有人眼里都有光——那是知道自己手艺将被看见、被珍视的光。
离厂时天已黑透。院里石榴树静立,花红艳艳。
她站树下给林薇发信:“包装标签事明日细聊。另,帮我找近期法国时尚杂志,看看他们当下审美。”
很快回复:“好的。需联系法国朋友打听该品牌口碑吗?”
“要,越细越好。”
发完信,她抬头。夏夜银河淡横天际。千年前古人用针线绣日月山河;千年后,同样真想要远渡重洋讲新故事。
陆衍走来:“回家?”
“嗯。”苏晚最后看眼星空,“回家。”
车出厂区,县城灯火渐亮。这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夜似有不同。路还是那路,但她知,尽头不止是家,还有个正在展开的、更大的世界。
她要织好这张网,一针,一线,稳稳地,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