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那封邮件抵达时,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晨光里,苏晚晾着培训班学员的绣帕——三十几方手帕在微风中轻晃。陆衍从屋里出来,递过打印好的文件:“法文邮件,译好了。”
纸张带着微温。苏晚擦净手接过,目光落在首行:
“尊敬的苏女士:我们在巴黎时装周见到您的‘山海经’系列,深为震撼。诚挚邀请您成为我们下年度东方系列首席刺绣设计师,首批订单五千件……”
五千件,定制设计,六个月。
苏晚把两页纸看了两遍。风过处,绣帕上的牡丹、兰草轻轻摆动。
“厂里现在的产能接不了。”她声音很稳。
“是机会。”陆衍站到她身旁。
厨房飘出粥香,奶奶在准备早饭。培训班再过半小时开课,婚礼日子刚定下,请柬还没写。一切都在正轨上,这封邮件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
“开个会吧。”苏晚将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文件传阅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五千件,手工刺绣占七成,”生产组长老李先说,“按现有人手,三班倒也要八个月。”
设计组的小杨眼睛发亮:“但这是法国!单价是国内的两倍。”
陈瑶算着账:“单价高,要求也高。你看这些标准——色牢度、线头处理,比国标高一级。”
“指定用真丝底料和苏绣丝线,”王秀梅问,“成本怎么控?”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苏晚安静听着,手指在桌面无意识画着牡丹轮廓。
等声音静下,她抬头:“接不接?”
短暂的沉默。
“接。”小杨先说,“错过不知要等多久。”
老李皱眉:“产能……”
“招人。”苏晚语气平静,“培训班第一期快结业了,筛一批手稳的。开第二期,第三期。”
“质量怎么保?”
“我亲自盯。从选料到质检,全程跟。”
王秀梅看向她:“那婚礼……”
“推迟三个月。”苏晚说,“和陆衍商量好了。”
窗外传来学员的说笑声,她们正在院里摆放绣绷。
小丽轻声说:“苏姐,这是好事。咱们从县城做到全国,现在要出海了。就像你说的,一针一线往前走。”
一针一线往前走。苏晚想起重生后第一次摆摊,赚二十块钱买了肉菜回家,奶奶哭了。那时只想活下去,站稳。
“接。”她最终说,“但有三条。”
所有人看向她。
“第一,不压价。手艺值这个价。”
“第二,不糊弄。五千件,件件要对得起‘锦绣’二字。”
“第三,”她顿了顿,“单子利润的百分之十,拿出来做培训基金,开更多班,教更多人。”
会议散了。苏晚最后离开,站在门口看院子——学员们已坐好,小丽在示范针法,阳光洒在那些专注的侧脸上。
陆衍递来茶:“决定了?”
“嗯。”苏晚接过,“要辛苦你了。”
婚礼推迟,扩产,盯订单——担子要分去他肩上大半。
陆衍笑了:“本来就是一体的。”
是啊,一体的。从重生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缝在一起了。
下午起草回信。苏晚先写中文,陆衍说找专业翻译润色。黄昏时定稿,信很短:感谢认可,接受合作,坚持质量标准,提出培训基金计划。
不卑不亢,像她这个人。
点击发送时,夕阳把屏幕染成暖金色。邮件传出去了,像鸽子飞向遥远的欧洲。
晚上在院里乘凉。石榴花瓣落在石桌上,红艳艳的。
“怕吗?”陆衍忽然问。
苏晚想了想:“怕。怕做不好,怕丢人到国外,怕辜负跟着我的人。”
“但你还是接了。”
“嗯。”她看向夜空初现的星,“更怕后悔。怕十年后想,当初要是接了会怎样。”
陆衍握住她的手。戒指在暮色里微光闪动。
“那就接。我陪着你。”
五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那夜苏晚梦见渡口。面前是茫茫大海,远处有船帆。她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看,绣的不是布是海水——一针蓝,一针白,绣着绣着,海平了,船来了。
醒来天刚蒙蒙亮。陆衍还睡着,呼吸均匀。苏晚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学员们的绣帕还晾着。晨光里,那些牡丹、兰草、梅花,一朵朵精神着,在风里舒展筋骨。
她想起母亲说过:绣花的人,心要静,手要干。敢下针,敢配色,敢绣别人没绣过的。
现在,她要绣一片海了。
厨房灯亮,奶奶起来做早饭。老人旅游回来后气色很好,见她进来笑眯眯的:“醒这么早?”
“想事儿。”
“想那个外国订单?”
苏晚点头。
奶奶搅着粥,白气蒸腾:“你妈妈要是知道,她的绣样能传那么远,不知多高兴。”
是啊,母亲没绣完的西湖,她绣了。母亲没见过的山海,她也要绣了。
这就是传承——接过那根针,绣出自己的江山。
早饭后,陆衍说起今日安排:见新布料商,谈厂房扩建,联系外贸公司办手续。一桩桩,一件件,都为那五千件订单铺路。
苏晚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下午我去培训班。结业作品该定了,正好挑批人进厂。”
“好。”
“婚礼的事……”
“不急。”陆衍给她夹菜,“先忙正事。日子长着呢。”
日子长着呢。这句话像定心丸。
她独自走到院里。石榴花又落几朵,鲜红花瓣躺在青石板上,像小小的喜字。
从口袋掏出那份译好的邮件,再看一遍。五千件,法国,首席设计师。白纸黑字,真实得不像梦。
远处传来缝纫机声,工人们上工了。哒哒哒,哒哒哒,像稳健的心跳,像前进的鼓点。
苏晚抬起头。
渡口到了,帆该起了。海的那边是什么,去了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路,不是独行。
针在手,线在手,爱她的人在身后。
够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