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荒野，在这一刻，静得只剩下风声。
风从沙丘上刮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小而密集的刺痛。
倒在地上的那名逆时会成员，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生命力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海绵，迅速流逝。他最后嘶吼出的那几个字，还回荡在苏清鸢的耳边。
陈默。
苏清鸢的视线，穿过弥漫的沙尘，牢牢地锁在远方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是他。魁梧的身形，标志性的作战服，手里提着的那把沉重的、沾满暗色血污的扳手，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熟悉。
可他又不是他。
他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力量，变得有些僵硬，每一步的抬起与落下，都带着一种固定的、缺乏变化的节奏。他的脸上，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或是因担忧而紧皱眉头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木然的平静。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苏清鸢曾见过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忠诚、喜悦、愤怒、悲伤……那是一双属于活人的、有灵魂的眼睛。而现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像两口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枯井，映不出天光，也藏不住秘密。
“姐姐……”苏清月的声音在颤抖，她下意识地将陆沉的身体向后又拖了一步。
眼前的景象，比刚才面对高明和他的傀儡军团，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那是看着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同伴，被硬生生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行走空壳的恐惧。
“他……他也被……”
“时间诅咒。”苏清鸢替她说完了那句话，声音干涩。
她想起了在大教堂里，陈默为了掩护她们撤退，中了教皇的那一记攻击。当时他只是说感觉有些头晕，记忆有些模糊，谁也没想到，这诅咒的恶化，会如此迅猛，如此彻底。
陈默在向她们走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沙丘顶上的她们。
苏清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怎么办？
打？她怎么可能对陈默挥剑。这个一路上默默守护着所有人、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扛起无数危难的男人，是逆时会最坚实的盾牌。对他动手，和对自己人挥刀，没有任何区别。
逃？那个倒在不远处的同伴，就是最好的警告。陈默的速度或许不快，但他不知疲倦，不会停歇。被他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苏清鸢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她一一否决。她的手心，因为用力而渗出汗水，混杂着伤口流出的血，黏腻冰冷。
风沙中，陈默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终于走到了沙丘之下，停住了脚步。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了沙丘顶上的三个人。
苏清鸢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她将苏清月和陆沉死死地护在身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迎接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陈默并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辨认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里，只有风声。
苏清鸢屏住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陈默停下了。他的指令，难道不是追杀所有“敌人”吗？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苏清鸢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陈默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落在她或者苏清月的身上。他的目光，穿过了她们，落在了……她们身后的陆沉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陆沉胸前，那颗正在随着他呼吸、平稳搏动着的“时褶之心”上。
那颗菱形的、纯净的晶体，在这片被暗紫色天空笼罩的绝望荒野里，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似乎对陈默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他那张木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困惑，一种茫然，仿佛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道光触动了。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苏清鸢却看懂了。
那两个字的口型，她无比熟悉。
陆沉。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颤。
他……还记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陈默就动了。他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上了沙丘。
苏清鸢立刻紧张起来，长剑横在胸前，厉声喝道：“陈默！站住！”
陈默对她的警告充耳不闻，依旧一步步地向上走。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陆沉胸前的那颗心脏。
苏清鸢咬了咬牙，她不能赌。她不知道陈默现在的状态，究竟是敌是友。
“清月，我们走！”她当机立断，不再迟疑，与妹妹一同，架起陆沉，转身就要向沙丘的另一侧跑去。
可她们刚刚转身，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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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一阵强劲的风声，从身后袭来！
苏清鸢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了她们。
是陈默！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们的身后，用他那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苏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将陆沉推给妹妹，自己则猛地转身，长剑出鞘，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陈默并没有攻击她。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并没有抓向她们，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轻轻地，推开了苏清鸢指向他的剑锋。
然后，他绕过了苏清鸢，走到了陆沉的面前。
苏清月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陈默蹲下身，他那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将昏迷的陆沉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陆沉胸前的那颗时褶之心。
苏清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陈默的手，在距离晶体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似乎有些畏惧那纯净的光芒。
他只是那么蹲着，看着昏迷的陆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茫然与困惑交织着，仿佛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重要……的人……”
一个破碎的、含混不清的词语，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要……保护……”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逆时会”，忘记了“同伴”，忘记了他们一起经历的所有战斗与过往。
他的记忆，被时间诅咒彻底冲刷，只留下一片空白。
但在这片空白之上，有一种东西，是连时间也无法抹去的。
那是一种本能。
一种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绝对的忠诚。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要保护一个“重要的人”。
他看着陆沉，又抬起头，看了看苏清鸢和苏清月。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不是敌意。
是一种……警惕。
仿佛在说，不许你们伤害他。
苏清鸢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剑。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陈默，心中五味杂陈。是悲伤，是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陈默……”她试探着，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陈默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已经听不懂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他只是固执地，用自己的身体，护在陆沉的身前，像一尊沉默而又无比坚定的守护石像。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陆沉胸前的那颗时褶之心，忽然毫无征兆地，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它的搏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
一股强烈的、充满了恶意的时褶波动，从她们来时的方向，苏家老宅的方向，如同一道无形的浪潮，席卷而来！
苏清鸢和苏清月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她们这边急速靠近。
是高明！
他追上来了！
“快走！”苏清鸢来不及多想，冲过去就要拉起陆沉。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沉的胳膊。
一只更有力的、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默。
他站起身，依旧挡在陆沉的身前，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苏清鸢。
他摇了摇头。
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
他的意思很明确。
不许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