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先生化作的那捧灰白粉末，在长廊的微风中悄然散去，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他那被强行拉伸了一百多年的人生，从未在这条时间轴上存在过。
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静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月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胸口因剧烈的咳嗽而起伏。她看着陆沉的背影，那个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你的伤。”陆沉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肩上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上。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银蓝色时能，小心翼翼地探向伤口。这一次，他没有去净化那块诅咒碎片，而是将时能覆盖在伤口周围的血肉上。
冰凉的能量渗入皮肤，苏清月感到那股钻心的疼痛，和时能不受控制流失的恐慌感，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暂时抚平、镇压。伤口不再流血，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只能暂时封住。”陆沉收回手，脸色也白了一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晏先生的死，必然已经惊动了教皇。这个基站通道，随时可能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墓。
苏清月点点头，她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地上的那堆石山。一个能暂停时间的强者，就这样结束了。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场与教会的战争，是何等的残酷。
“走吧。”陆沉没有多说，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苏清月向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那里，应该有通往教堂中庭的出口。
……
教堂外围，战斗的硝烟味尚未散尽。
林野一脚踹开一具还在抽搐的时间傀儡，将断掉半截的军刀插回腰间。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点了点人数。
出发时二十人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每个人都带着伤，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尘土，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又冷又硬。
“头儿，我们突破了！”一个队员兴奋地喊道。
林野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看向教堂深处，那座巨大的穹顶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野和他的队员们瞬间绷紧了身体，重新握住了武器。
“别开枪，是我们。”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陈默带着另外一支小队，从一条隐蔽的回廊里走了出来。他的队伍同样疲惫，但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两支队伍在空旷的庭院前汇合，气氛有些沉重。
“你那边怎么样？”林野看着陈默，开门见山。
“时间闭环加剧，这些是侥幸没被完全同化的。”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缩在角落的平民，声音有些沙哑，“我把他们暂时安置在了后面的祈祷室，有我们的人守着。”
林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默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上：“你受伤了？”
“没事。”陈默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口袋，“小问题。”
他没有说，为了维持“防闭环褶符”的运转，他几乎耗尽了所有时能，现在连举起枪都有些费力。
短暂的交流后，两人不再耽搁。
“按计划，从中庭穿过去，和陆沉他们在核心区汇合。”林野下达了命令，他看了一眼那些幸存的队员，“都打起精神来！我们离胜利，就差最后一步！”
众人低吼一声，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跟在林野和陈默身后，踏入了通往中庭的拱门。
穿过幽暗的拱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栽满花草、设有喷泉的传统庭院。
整个中庭，是一片广阔得近乎诡异的、平整的沙地。沙子是纯白色的，细腻得如同磨碎的骨粉，在穹顶透过来的、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光。
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已经停止转动的黄铜日晷，上面布满了青绿色的锈迹，巨大的指针斜斜地指向天空，像一根指向神明的、沉默的手指。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无数的人脸浮雕。那些脸谱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嘶吼，有的在祈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墙壁里挣脱出来。
整个中庭，安静得可怕，连一丝风都没有。那白色的沙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这地方……有点邪门。”一个队员忍不住小声嘀咕。
林野皱着眉，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时褶波动非常奇怪，既不狂暴，也不稳定，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陈默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力向前扔去。
碎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白色的沙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不是沉下去，是凭空消失了。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
“绕不过去。”林野观察了一下地形，中庭是通往主殿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无法攀爬的高墙。
“我先试试。”一个身手最敏捷的队员站了出来，他叫阿飞。
他深吸一口气，将时能灌注于双腿，猛地向前一跃，试图直接跳过这片沙地。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到对岸。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对岸石板的瞬间，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他重重地摔在了对岸的石板上。
“阿飞！”众人惊呼。
阿飞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众人看到他的脸，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此刻，他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两鬓的黑发间，也夹杂着明显的银丝。他看起来，像是凭空老了十岁。
“我……我的腿……”阿飞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像两截枯木。
“别动！”林野大吼一声。
太诡异了。只是在空中飞跃过去，就变成了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队员因为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一只脚踩进了白色的沙地。
“啊！”他惊叫一声，想把脚拔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的鞋底接触到沙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沙地里涌出，瞬间包裹了他。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水分，一道皱纹从他的额头浮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灰白。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那个队员，就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
“救……救我……”他伸出手，声音苍老而虚弱。
下一秒，他的身体一软，倒在了沙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死寂。
整个庭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仿佛那片白色的沙地，是地狱的入口。
“一步……一步就……”一个队员语无伦次，脸上血色尽失。
“时间流沙……”陈默的声音，艰涩无比，“这里的每一粒沙，都是被压缩的时间碎片。每走一步，就会承受一年的时间流速。”
一步，一年。
刚才那个队员，只是踩进去一只脚，就在一秒内，被抽走了几十年的生命。
这是一个绝望的陷阱。
这片看似不大的中庭，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道长达数百年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的沉默时，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野和陈默猛地回头，只见陆沉扶着脸色苍白的苏清月，从拱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沉！”林野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陆沉的目光没有看他们，而是第一时间落在了那片白色的沙地上。在他的视野里，那不是沙，而是一片由无数破碎、混乱、高速旋转的灰色时褶构成的死亡之海。
“时间流失陷阱。”他看了一眼那个倒在沙地上的队员的尸体，尸体正在快速地风化，很快就要变成一具白骨。
“有办法过去吗？”陈默沉声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松开扶着苏清月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沙地的边缘。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停在沙地上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时褶……修复。”
陆沉低声念道。
一缕精纯的、宛如实质的银蓝色能量，从他的掌心流淌而出，像一条拥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注入脚下那片灰色的死亡之海。
没有剧烈的能量碰撞，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缕银蓝色的能量，就像滴入浑水中的一滴清水。它所到之处，那些混乱旋转的灰色时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旋转的速度开始变慢，暴戾的气息也渐渐消散。
紧接着，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修复”的时褶，开始彼此链接、凝固、重组。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条由半透明的、闪烁着银蓝色光芒的“水晶”构成的桥梁，从陆沉的脚下，一点点地向着对岸延伸出去。
那不是真正的水晶，而是由被强行稳定下来的时间本身，构筑而成的——时褶浮桥。
陆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构筑这样一座桥，对他时能的消耗是巨大的。
“快！”他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它撑不了多久！”
林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过！”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座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浮桥。脚下，是流淌着死亡的白色沙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生命线上。
浮桥在微微晃动，桥面不时有银蓝色的光芒闪烁、湮灭，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所有人都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对岸。
就在最后一名队员踏上对岸石板的瞬间，那座横跨了死亡之海的浮桥，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从中间断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众人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都是一身冷汗。
陆沉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陈默及时扶住。
“谢了。”林野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陆沉摆了摆手，正想说些什么，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中庭对面的那扇紧闭的、通往教堂核心区的巨大青铜门。
“你们听。”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阵微弱的、压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从门后隐隐传来。
那不是战斗的呐喊，也不是机械的轰鸣。
而是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