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沉重得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荒野的风吹过,带不起半点生气,只卷起地上的灰败尘土,糊在每个人的脸上、伤口上。林野背着一个重伤的队员,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走得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地。
没有人说话。
摧毁基站的短暂喜悦,早已被那个冰冷的倒计时彻底击碎。他们赢了一场战斗,却发现自己只是提前触发了决战的开关,而他们,是准备最不充分的一方。
陆沉走在队伍的末尾,苏清鸢扶着他的一只胳膊。他的身体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苏清鸢能感觉到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在轻微地颤抖。时能的枯竭,让衰老的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即便是在这不算寒冷的荒野,他的嘴唇也泛着青白。
他的目光,一直望向纽伦市的方向。
天边,那座庞大城市的轮廓线上方,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景象。天空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手帕反复擦拭,光线时明时暗,偶尔会有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银蓝色光弧一闪而过,如同天空的伤疤。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是时间闭环在收紧。”陆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整个城市的时褶正在被强行同步,就像把无数根杂乱的线,拧成一根绳子。”
队伍里的通讯兵老赵,脸色惨白地摘下耳机。
“我……我刚才试着连接下区的民用频道……”他结结巴巴地说,“频道里……很乱。我听到了……钟楼的钟声,一遍又一遍地敲响第七下。还有……一个女人在哭,一直在哭,哭声、钟声、还有一个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循环播放,怎么都切不断。”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电波故障,那是纽伦市无数个家庭正在经历的现实。他们的时间被定格,他们的悲伤和恐惧,被永远困在了那一刻,成了一段可以被无限重复收听的录音。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着伤员们痛苦的脸,还有那些负责照料的人脸上麻木的绝望。
他们看到林野的队伍归来,眼中并未燃起多少希望,反而多了一丝询问。当他们看到林野背后那名已经停止呼吸的队员时,那丝询问也熄灭了。
“死了三个,重伤五个。”林野将战友的尸体轻轻放下,声音沙哑地对负责营地的陈默说。
陈默点了点头,走过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陆沉被苏清鸢扶到一堆篝火旁坐下。苏清月立刻端来一碗热汤,里面放了她能找到的所有补充能量的草药。
“喝点吧。”她的声音很轻,看着陆沉苍白的脸,眼神里满是担忧。
陆沉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没有喝,只是将碗捧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野、苏清鸢、苏清月和陈默。
“我们得去守时大教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波澜。
“胡闹!”林野第一个反对,他正在用布条包扎伤口,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看不见吗?伤员过半,时能耗尽!陆沉,你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去大教堂,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同意林野队长的看法。”苏清鸢也皱起了眉,她伸手探了探陆沉的额头,冰凉一片,“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们需要休整,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沉摇了摇头,他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光。“你们听到的倒计时,不是威胁,是宣告。一旦备用基站完全启动,纽伦市的时间闭环将变得不可逆。到那时,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半数市民已经陷入循环,这个数字还在增加。我们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可我们拿什么去攻打大教堂?”林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教皇亲自坐镇,还有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备用基站’,更别提教堂里不计其数的守卫和‘时间重置者’。我们这点人,连教堂的大门都摸不到!”
“这不是一场战争,林野。”陆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一次拆解。我们不需要战胜整个教会,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备用基站的核心,然后……毁掉它。”
“说得轻巧!”林野烦躁地在火堆旁踱步,“那东西在教堂最深的地下,谁知道它长什么样?怎么毁?”
“我知道。”
陆沉的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汤碗放到地上,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草图。一个巨大的心脏,无数根管道连接着它。
“我在时油厂见过类似的结构,在刚才那个基站,又见到了它的放大版。教会的所有时褶装置,都遵循着一个逻辑——汲取与转化。备用基站,一定也一样。它既然能‘固定’整个城市的时间,就必然有一个最脆弱的‘校准节点’。只要破坏那里,整个系统就会像我们刚才毁掉发生器一样,从内部崩溃。”
“我……才是找到那个节点的唯一人选。”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林野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潦草的图,又看看陆沉那张因为虚弱而毫无血色的脸。他知道陆沉说的是事实。在时褶的领域,陆沉的判断从未出过错。可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你的计划,是建立在你能够到达那个核心节点的前提下。”陈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从教堂门口到地下核心,这条路,我们怎么走?”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陆沉抬起头,看向苏清鸢:“清鸢,你之前说过,你的家族徽记,是开启时间熔炉的钥匙。备用基站既然在地下,它的入口,会不会和时间熔炉有关?”
苏清鸢的身体微微一震。她没想到陆沉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记得如此清晰。
她点了点头:“有可能。我家的祖籍记载,大教堂的地下结构非常复杂,许多区域的入口都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开启。我的家族徽记,是其中之一。”
“那就够了。”陆沉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光。他看向众人,“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是潜入。林野队长、陈默,你们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教会主力的注意。我和清鸢、清月,潜入地下,寻找核心节点。”
“不行!”苏清鸢和林野几乎同时开口。
“让你一个人去核心区?绝对不行!”林野的态度很坚决,“要去也是我带队去!”
“陆沉,你的身体……”苏清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的身体,我会想办法。”陆沉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林野队长,你的战斗力是外围牵制敌人的关键,只有你才能拖住教会的主力。而核心区,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那里充满了时褶陷阱和机关,只有我和清鸢姐妹的能力组合,才有机会通过。”
他看向林野,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个用命去赌的机会。”
整个营地再次陷入了死寂。篝火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这疯狂的计划伴奏。
林野粗重地喘着气,他看着陆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盼的队员。他想起了那个死在自己背上的战友,想起了频道里那个女人无限循环的哭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外围交给我。就算是死,我也会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陈默也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营地,并策应你们的行动。”
苏清月走到陆沉身边,坚定地说:“我和姐姐,会保护好你。”
计划,就这么在绝望的边缘,被敲定了。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林野去集结还能战斗的队员,陈默去布置营地的防御,苏清月去准备更多的草药和急救品。
篝火旁,只剩下陆沉和苏清鸢。
苏清鸢没有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陆沉身边,重新将那碗已经半凉的汤递给他。
“喝了吧。”
陆沉接过碗,这次没有推辞,小口地喝了起来。汤很苦,却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谢。”
“陆沉。”苏清鸢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眼眸里跳跃,“你的时能……真的有办法恢复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陆沉沉默了。他能有什么办法?时能的恢复需要吸收纯净时褶,或者……漫长的时间。而这两样,他现在都没有。他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让大家安心。
看着陆沉的沉默,苏清鸢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挣扎,最终归于决然的神色。
“我……或许有一个办法。”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陆沉一怔,看向她。
“一个可以让你快速恢复,甚至……变得更强的办法。”苏清鸢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袖口上那个古老的家族徽记。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但这个方法很危险,它来自我的家族,一个连教会都不知道的秘密。而且……它和教皇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