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死寂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让本就冰冷的空气愈发凝固。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巨大的阴影将苏家姐妹完全笼罩。那双虎目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沉,仿佛在质问一个犯了致命错误的指挥官。
“教会的人?”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刺向刚刚立下盟誓的苏清鸢。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决绝瞬间被一层冰霜覆盖。她往前站了一步,脱离了林野的阴影,直视着他。
“林野队长,我承认我曾是教会的一员。”她的声音清冷,却很平稳,“但那是在我别无选择,并且以为妹妹还在他们掌控之中的时候。现在,我和清月,与教会只有血海深仇。”
“仇?”林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他甚至没看苏清鸢,目光依旧锁在陆沉身上,“我见过太多嘴上喊着仇恨,背后却捅刀子的人。我的兄弟,就是这么死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蕴含的沉痛与恨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几个老成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显然知道那段往事。
队伍中刚刚因为陆沉的安抚而稍稍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那些失忆的成员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受到这股剑拔弩张的对峙,他们不安地向后缩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清鸢握紧了拳,一股淡蓝色的时褶能量在她周身浮现,那是被激怒后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不稳定的人。”林野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评估着它的威胁,“你们姐妹俩,一个曾是教会的精英,一个刚从教会的控制中挣脱,能力未知。现在队伍里人心惶惶,不断有人失忆,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的话很直白,也很残酷,却切中了要害。
信任,在此刻是比食物和水更稀缺的东西。
“林野!”陆沉终于开口,他上前一步,站到林野和苏家姐妹中间,隔开了那股逼人的压力。“你的顾虑我明白。但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教会,是正在侵蚀我们所有人的时间闭环,而不是我们自己人。”
“自己人?”林野反问,他指了指苏清鸢,“她身上的时褶波动,还带着教会秘术的影子。谁能保证,她不是教会故意放进来的棋子?一个苦肉计,就能换掉我们整个逆时会!”
“够了。”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让林野的话头顿住。
他没有再与林野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林野,我知道你为何如此警惕。但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基站里逃出来的?”陆沉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能拿到基站的全部计划,知道‘永恒白昼’的真相,是谁的功劳?”
他转向苏清鸢:“在基站控制室,如果不是苏清鸢利用她对教会内部系统的了解,绕过了三重加密的防火墙,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堆无用的乱码。”
他又看向队伍里的其他人:“我们能救出这么多人,是谁在护兽失控时,不顾一切地顶在最前面,为我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陆沉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将事实一件件摆出来。
林野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他当然记得,在控制室里,是苏清鸢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得出现了残影,解开了那个他看都看不懂的程序锁。
“证据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话语更有用。”陆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巴掌大小的金属块,表面布满了被爆炸冲击后留下的划痕和焦黑。这是他从基站主控制台的核心模块上拆下来的“时褶记录仪”。
“这是基站的‘黑匣子’,记录了爆炸前十二小时内所有的核心指令和时褶能量流向。”陆沉托着那块金属,指尖凝聚起一抹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它的时褶结构已经破碎,但……我能修复一小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银蓝色的光芒如同活物一般,钻入金属块的缝隙。原本死寂的金属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表面那些焦黑的痕迹下,开始亮起一道道细密的蓝色纹路。
下一刻,一幅立体的、由光影构成的画面,被投射在了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画面中,正是基站的控制室。一个穿着教会制服的身影,正是苏清鸢。她正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而在她身后,一个教会的巡查队长正举着武器对准她。
“苏清鸢!你竟敢背叛教皇!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巡查队长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画面中的苏清鸢没有回头,她只是冷冷地说:“我找的,是回家的路。”
话音刚落,她猛地敲下最后一个按键,一道强烈的电弧从控制台爆开,瞬间击倒了那个巡查队长。也正是在那一刻,基站的防御系统出现了短暂的瘫痪,为陆沉他们潜入底层创造了机会。
光影画面到此为止,戛然而止。
整个岩区一片死寂。
这段影像,是林野和陈默他们都没有看到的。它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苏清鸢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陆沉收回了手,那块金属记录仪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下去。他看向林野,声音依旧平静:“现在,你还觉得她是棋子吗?”
林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紧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是一个粗人,却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她……”
“她是我们对抗教会最锋利的剑。”陆沉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她了解教会的运作模式,知道他们的秘术,甚至……清楚他们高层的弱点。而她的妹妹,”陆沉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苏清t月,“她拥有净化的力量,是我们对抗时褶污染最坚固的盾。林野,逆时会需要的不是猜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直沉默的陈默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绳子要是断了,谁也活不了。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坎,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林野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顽固的石像。他看着陆沉,又看了看眼神坦然的苏清鸢,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因失忆而茫然的同伴。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背叛者刀下的兄弟,也想起了顾言冲向废墟的背影。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没有道歉,只是将那柄巨大的战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转身走回了外围的警戒位置。
“我盯着他们。”
这是他最后的表态,生硬,却也算是一种让步。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乱,被陆沉用智慧和证据消弭于无形。队伍里的紧张气氛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人们看向陆沉的眼神,多了几分由衷的信服。
苏清鸢走到陆沉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谢谢。”
陆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修复那块记录仪,几乎耗尽了他恢复不久的时能,此刻,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正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坐下,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尽快恢复时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没有力量就等于没有生命。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尝试着去感知那块藏在怀表中的、作为他力量源泉的空白时褶。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空白时褶的瞬间,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的影像,猛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再是模糊的、碎片化的未来片段。
而是一座城市的轮廓,一座他无比熟悉的城市——纽伦市。
画面飞速拉近,穿过上区的尖顶建筑,掠过下区拥挤的街道,最终,定格在一座古老而废弃的钟楼之上。那座钟楼的指针早已停摆,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巨大的钟摆孤零零地悬挂在黑暗中,纹丝不动。
而在钟楼的最顶端,在那座静止的大钟之内,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东西,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是一块……和他怀表里一模一样的,空白时褶的碎片!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第三块碎片已定位。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