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击、回荡,最后一个“论”字落下,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死寂,比警报更令人窒息。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咔哒,咔哒,咔哒。金属靴底敲击着地面,不疾不徐,像座钟的钟摆,精准地丈量着他们剩余的生命。
“他们过来了,至少一个班的守卫。”苏清鸢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靠着墙,试图站稳,但被抽走的时能让她身体发软。
陆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通道是笔直的死路,唯一的退路就是他们来的方向,而脚步声,正是从那里传来。头顶,粗大的蒸汽管道纵横交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污,滑腻不堪,根本无法攀爬。
死局。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远处拐角映出的、手提灯摇晃的光晕。
“这边。”陆沉忽然开口,他指着身侧一面不起眼的金属墙壁。
那面墙壁上,有一块方形的维修面板,大约半人高,上面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写着“7号阀门”。
“那是实心墙,通往主蒸汽管道,温度超过三百度。”苏清鸢立刻否决。
“我知道。”陆沉没有解释,他几步上前,双手按在维修面板冰冷的螺栓上,将一丝微弱的修复时能注入其中。他的感知力如水银泻地,瞬间渗透进墙壁内部。他“看”到的不是实心墙,而是一道被废弃的、狭窄的滑道,曾经用来运送小型零件,后来因为主管道扩建而被封死。阀门的标记,只是个幌子。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几颗螺栓上以特定的顺序按压、旋转。这不是蛮力,而是在解除一个被遗忘的机械锁。
“咔。”一声轻响。
维修面板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陈旧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冷风从里面灌了出来。
“你怎么……”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没时间了,快进去!”陆沉把她往里一推,自己紧随其后,在进入的瞬间反手将维修面板拉回原位。
“砰。”
面板合拢,世界重归黑暗。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队守卫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为首的守卫提着灯,光束扫过空无一人的通道,最终停留在那个写着“7号阀门”的维修面板上。
“报告,d-11通道没有发现目标。”守卫对着通讯器说道。
滑道内,陆沉和苏清鸢背靠着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外面守卫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继续搜查,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黑暗中,陆沉能闻到苏清鸢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她惯有的清冷气息,此刻混杂在一起,有些复杂。
“你又救了我一次。”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们是临时盟友,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陆沉的回答很实在。
短暂的沉默后,苏清鸢开口:“我们得分开走。两个人目标太大。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工厂的废水处理系统,从那里有机会出去。”
“你走吧。”陆沉说。
“你呢?”
“我留下。”陆沉的语气很平静,“我必须找到那些项圈的控制核心。”
苏清鸢没有劝他。她从这个“学徒”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执拗。她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这个给你。”黑暗中,她摸索着,将一个冰冷的小东西塞进陆沉手里,“这是教会内部的‘时褶解码器’,你或许用得上。如果……你能活下来,记得你欠我两次。”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滑道的另一端摸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陆沉握着那个小巧的解码器,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滑道里静静地等待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的巡逻队已经走远,才重新推开维修面板,闪身而出。
d区。
因为全厂搜捕,这里此刻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陆沉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挂着“高精密时褶元件储藏室”牌子的铁门。
他来到门前,没有使用苏清鸢给他的解码器。他知道,这个陷阱的触发机制,不在于锁,而在于“进入”这个行为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感知力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门锁的核心处,以一种特定的频率,轻轻敲击了三下。
这不是在开锁,而是在发送一个“信号”。一个他从门锁内部时褶结构中解析出来的、“安全通过”的信号。
门锁内部传来一声微弱的齿轮啮合声。
“咔哒。”
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大的房间。一排排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精密的零件和仪器。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散乱地放着十几个已经成型的控制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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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陆沉迈步走了进去。
他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时油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工作台那些闪烁着微光的项圈上。他必须知道这东西的原理。
他朝着工作台走去。一步,两步……
就在他距离工作台还有大约三步之遥时——
“站住!”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从房间右侧的阴影角落里炸响。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一个身穿教会守卫制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中的蒸汽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死死地对着他。
怎么可能!他的感知力没有探查到任何人的存在!
来不及思考,陆呈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猎豹般朝着侧面的货架扑去,试图寻找掩护。
然而,就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眼前的整个世界,忽然像是被投入水中的颜料,疯狂地扭曲、模糊、褪色。工作台、守卫、货架……一切都化作了流动的光影。
下一秒,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消失了。
当陆沉的意识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储藏室的门外。
厚重的铁门,刚刚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他……回来了。
“时间倒流陷阱。”陆沉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明白了,从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陷eble。
他没有再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仔细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守卫出现的位置、时机,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显得过于“标准”,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他再次迈步进入。
这一次,他没有走向工作台。在进入房间后,他立刻转向左侧,试图沿着墙壁绕一个大圈。
他想看看,改变路线,是否能避开守卫的出现。
然而,就在他走到与工作台平行的位置时——
“站住!”
同样的声音,从同样的位置传来。那个守卫,如同鬼魅一般,再次出现在右侧的阴影里,枪口依旧精准地锁定着他。
世界的色彩再次剥离。
当陆沉第三次站在门口时,他没有再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愤怒和焦躁,只会让他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
他错了。
这个陷阱的关键,不是守卫,也不是他的行动路线。守卫只是一个“触发”的表象,一个宣告“失败”的信号。真正的陷阱,是这个房间本身。
陆沉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缓缓地、一寸寸地铺满整个房间。他不再去寻找“敌人”,而是去解析这个空间的“规则”。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房间内的时褶,不再是混乱的一片。它们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如同棋盘般的网格状结构。而那个守卫出现的位置,正是这张网格上一个能量最强的“节点”。
他的每一次进入,他的身体,或者他散发出的时褶波动,只要触碰到这张网上的任何一条“线”,就会激活那个节点,从而触发时间的重置。
他就像一个闯入棋局的棋子,只要走错一步,整个棋局就会复位。
“原来如此……”陆沉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然是棋局,那就一定有不属于棋盘格子的、可以落子的“安全点”。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一丝慌乱。
他再次迈步,踏入房间。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变得异常奇异。他时而向前,时而后退半步,时而向左横移,每一步都落在某个精确无比的点上。他的身体,在巨大的房间里,划出一条z字形的、毫无规律可言的诡异路线。
他正在那些时褶网格的缝隙中穿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数次擦着那些无形的“线”而过,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皮肤被针扎般的微麻。
终于,他绕过了一排货架,来到了那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前。
这一次,没有“站住”。
没有守卫。
也没有时间倒流。
他成功了。
陆沉长舒一口气,伸手拿起一个控制项圈。项圈入手冰冷,内部镶嵌着的那块污染时褶核心,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核心的瞬间,他胸口的那块空白时褶,忽然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站在这张工作台前,调试着一个项一模一样的项圈。
那个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斯文却又透着疯狂的脸。
他对着身边一个模糊的人影,笑着说:“高明厂长,最新的‘提纯’效率,又提高了百分之三。这些‘褶源’,真是越来越好用了。”
高明?时油厂长?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那张脸。
那个叫高明的男人,他不仅见过,而且印象深刻。
因为,在逆时会的内部会议上,他曾经在陈默拿出的一张旧照片上,看到过这个人——他站在逆时会创始人,也就是“先知”的身边,笑得一脸灿烂。他是逆时会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