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着时油厂内浑浊的空气。
陆沉没有在d区的储藏室停留。
那扇通往陷阱核心的金属门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秘密,但此刻,c区仓库的警报声,更像一声求救。
苏清鸢去了那里。
他们的临时协议墨迹未干,陆沉不认为她会蠢到主动去触碰一个真正的时褶泄漏点。这更像是一个预设的陷阱,而她,作为奉命前来“调查”的审判庭精英,一头撞了进去。
他不能让她出事。
一个活着的、内心动摇的教会高层,其价值远超于一堆冰冷的控制项圈。
陆沉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在闪烁的红色警示灯和交错的蒸汽管道阴影中穿行。工厂的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守卫们正脚步杂乱地奔向c区,没有人留意到这个本该原地待命的“工人”。
越靠近c区,空气中的污染味道就越是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机油和劣质时油的混合气味,而是多了一股……腥甜的、富有生命搏动感的恶臭。
c区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手持蒸汽步枪的守卫。他们没有冲进去,只是紧张地构成一道封锁线,枪口一致对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陆沉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侧面,从一扇破损的通风窗向里望去。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守卫们恐惧的根源。
仓库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肉卵,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它的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粘膜,粘膜下是无数扭曲的、黑色的时褶血管,每一次搏动,那些血管都会亮起不祥的暗红色光芒。肉卵的周围,地面已经完全被一种黑色的粘液腐蚀,空气都因其散发的热量而扭曲。
这就是警报所说的“不明时褶泄漏”?这分明是一个正在孵化的巨型噬时体!
而在肉卵不远处,苏清鸢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身上的灰色稽查队制服沾满了尘土,脸色苍白如纸。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纤细的黑色能量丝线,正从那巨大的肉卵上延伸出来,无视了她腰间“清月”剑散发的微弱光芒,牢牢地缠绕在她的四肢上,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生命时能。
守卫们之所以只围不攻,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不敢。他们甚至在保护这个怪物!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教会,果然是在圈养这些东西。
必须救她。
陆沉的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守卫的注意力全在肉卵上。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来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他看到墙角堆放着一堆废弃的金属零件。他没有犹豫,捡起一块沉重的齿轮,用尽全力,朝着仓库另一侧的巨大储油罐砸了过去。
“当啷——!”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什么人!”
“在那边!”
守卫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几支蒸汽步枪的枪口立刻转向了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陆沉如同一只灵猫,从通风窗翻入,落地无声。他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压低,沿着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闪电般地冲向苏清鸢。
靠近肉卵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空间的时间流速都被搅乱。陆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时褶,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顾不上这些,指尖凝聚起一丝纯净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蓝色时能,没有去碰触那些能量丝线,而是精准地弹在丝线与苏清鸢身体连接的节点上。
“修复者”的能力,在此刻被他用作了“切断”。
那纯净的时能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瞬间引起了剧烈的排异反应。缠绕在苏清鸢身上的黑色丝线,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陆沉一把架起瘫软的苏清鸢,毫不恋战,转身便拖着她退回了货箱的阴影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秒。
当守卫们发现储油罐那边只是虚惊一场,回头再看时,肉卵前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倒在那里的身影,只是他们眼中的错觉。
……
“咳……咳咳……”
一个狭窄的维修通道里,苏清鸢剧烈地咳嗽着醒来,喉咙里满是那股腥甜的恶心味道。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能几乎被抽空。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沾满油污的、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你……”她刚说出一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省点力气。”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你差一点就成了那东西的午餐。”
苏清鸢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坐直身体。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那巨型肉卵散发出的时褶污染,远超她在停滞巷遇到的任何一只噬时体。她只是稍微靠近,就被那股力量震慑了心神,瞬间失去了意识。
是这个“学徒”,又一次救了她。
她看着陆沉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他到底是什么人?逆时会的核心成员?还是……和她一样,是另一个被命运推到棋盘上的棋子?
“那是什么东西?”陆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教会的守卫,为什么在保护它?”
苏清鸢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闪过奥古斯都大主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闪过那张照片上,妹妹清月天真烂漫的笑容。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冰冷和骄傲筑起的堤坝。
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
“保护?”她抬起头,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是一片赤红,“那不是保护,是饲养。就像你们下区的人饲养家禽一样,等着它长大,然后……宰杀,取走它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陆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听从教会的命令,来查你们逆时会吗?”苏清鸢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沉没有出声,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我的剑,叫‘清月’。”苏清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柄,那动作,温柔得不像她,“因为我有一个妹妹,她也叫清月。苏清月。”
“她和我一样,是苏家的人,天生就对时褶有着极高的感知力。但她的身体很弱,从出生起,时能就一直不稳定,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苏清鸢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教会说,他们有办法治好她。他们说,守时大教堂里有最纯净的时褶环境,可以帮她稳定时能。于是,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
“我那时候还很天真,我以为,那是教会的恩赐。我拼命地为教会执行任务,立下功劳,只为了换取能多见她几面的机会。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每一次见面,她的眼神就更空洞一分。”
“我才明白,那不是治疗,是囚禁。他们把清月关在守时大教堂的最深处,用她的时褶感知力,来监测整个纽伦市的时褶波动。她就像一台活着的、永不疲倦的仪器。”
说到这里,苏清鸢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试图带她走,但我失败了。苏家……早就被教会渗透得千疮百孔。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奥古斯都大主教告诉我,只要我能立下足够的功劳,比如,彻底铲除你们逆时会,他就会考虑,让清月获得真正的‘自由’。”
她抬起眼,直视着陆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绝望的碎片。
“所以,我必须完成任务。我需要功劳,去换我妹妹的命。你明白吗,学徒?我不是教会的鹰犬,我只是……一个想救自己妹妹的,没用的姐姐。”
话音落下,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卫杂乱的脚步声。
陆沉沉默着。
他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矛盾和挣扎。她在废弃码头警告平民,是因为她不想让无辜的人,变成她换取功劳的筹码。她在教会的命令和自己的良知之间,走着一条摇摇欲坠的钢丝。
这个看似冷酷强大的女人,她的软肋,被教会死死地攥在手里。
他想起了王伯,想起了王小胖,想起了老格雷日记里的那些名字。教会用亲情、用生存、用各种各样的枷锁,将纽伦市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地捆绑在他们那台名为“秩序”的冰冷机器上。
“我知道了。”陆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说“我们合作”。他只是伸出手,将苏清鸢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瞬间——
“呜——”
工厂的警报声,停了。
取代警报的,是一个沉稳而威严的男人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工人注意,所有守卫注意。时褶泄漏已得到控制。现在,封锁全厂,进行全面搜查。有两名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混入了工厂。重复,有两名入侵者。”
“找到他们。死活不论。”
广播的声音戛然而止。
通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和苏清鸢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暴露了。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靴子踩在地上的咔哒声,清晰地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
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