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桥底的据点里,空气比往常要凝重几分。瓦斯灯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墙壁上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陆沉将他在老格雷工坊的发现,以及对苏清鸢的试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没有直接拿出日记残页,只是复述了其中的关键内容:“空白时褶藏未来,教会欲封时间路。”
当他讲到自己如何设计引诱苏清鸢,以及苏清鸢如何用隐晦的方式警告平民撤离时,据点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陈默靠在墙边,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一个老旧的齿轮,他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
林野站在阴影里,那张布满旧疤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直到陆沉说完,他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如炬。
“你的意思是,苏清鸢,那个教会的精英走狗,有可能成为我们的盟友?”林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我只是陈述我看到的。”陆沉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行为,不像一个纯粹的敌人。”
“不像?”林野冷笑一声,他走到陆沉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你知道教会最擅长什么吗?就是伪装。他们会用最虔诚的姿态,去行最肮脏的事。一个能爬到审判庭高位的女人,她的心机,远比你想象的要深。”
“但她警告了平民。”陆沉坚持道。
“那也可能是陷阱!一个为了引出我们这些‘大鱼’而故意抛出的诱饵!”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墙上的纽伦市地图,“老陈死了,马丁也死了!他们都是因为相信了不该信的人!你现在告诉我,要去相信一个教会的刽子手?”
据点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几名逆时会成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林野。”陈默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气氛缓和的力量,“陆沉带回来的情报很重要。关于老格雷的日记,你有什么看法?”
林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情绪。他转过头,不再看陆沉。
“老格雷的日记……提到了‘活体提炼’和‘褶源’。”陆沉趁机将话题引向更关键的地方,“这和我在停滞巷噬时体碎片里看到的人类转化过程,完全吻合。教会,在用平民制造噬时体。”
“时油厂。”林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桌上的瓦斯灯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他们把人当成矿石,榨取他们的时间,然后把残渣变成怪物……”林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痛和无力的复杂情绪,“先知说的没错,教皇已经疯了。”
“先知?”陆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建筑——第一时油厂。那里像一个盘踞在纽伦市心脏的巨大肿瘤,日夜不停地吞吐着黑色的浓烟。
“我们必须进去看看。”陈默走到地图前,指着时油厂的轮廓,“老格雷和老陈的死,都指向那里。如果日记的内容是真的,那座工厂,就是教会一切罪恶的源头。”
“怎么进?”一名成员问道,“时油厂是教会的禁区,守卫森严,外围就有时褶监测阵,任何异常的时能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伪装。”陆沉开口,“伪装成时油厂的工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时油厂每天都会招募大量的临时搬运工,因为里面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人员流动性很大。他们不会仔细盘查每个人的身份,只要你有力气,能干活。”陆沉解释道。这是他这几天从下区的闲聊中打听到的信息。
“太危险了。”陈默皱眉,“你一旦进去,就等于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我们无法支援你,你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我必须去。”陆沉的态度很坚决,“我是唯一能修复时褶的人,如果工厂里真的有‘活体提炼’的装置,只有我能看懂它的原理,找到破坏它的方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野:“我是新来的,你们对我还不够信任。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方式。”
林野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审视和怀疑依然存在,但这一次,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他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学徒。
“我同意。”林野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你有没有发现,都必须想办法出来。如果你没出来,我们会默认你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好。”陆沉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陈默负责为陆沉准备伪装的身份和行头。他从据点的一个暗格里,翻出一套散发着浓重机油和汗臭味的工人服。衣服的布料被磨得发亮,膝盖和手肘处打着粗糙的补丁。
“穿上它。”陈默将衣服递给陆沉,“从现在开始,你不是钟表匠学徒陆沉,你是下城区一个叫‘阿沉’的孤儿,为了每天多领半升劣质时油,不得不去时油厂卖命。”
陆沉换上衣服,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钻进鼻腔。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干硬的面包屑。
陈默又递给他一双破旧的靴子,靴底沾满了凝固的泥土和黑色的油污。他还拿来一小罐黑色的油彩,用手指蘸了一点,粗暴地抹在陆沉的脸上和脖子上,甚至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
“记住,要弓着背走路,不要和任何人对视,眼神要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陈默一边帮他“化妆”,一边叮嘱,“那些工人都被繁重的工作和稀薄的时油折磨得失去了灵魂,你不能表现出任何‘活力’。”
陆沉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眼神黯淡,身上散发着一股廉价的、属于下城区的味道。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临走前,林野叫住了他。
“这个你拿着。”林野递给他一个不起眼的铁制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齿轮图案,“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把它捏碎。它会释放一次强烈的时褶干扰,能为你争取几秒钟的时间。这是老陈身上唯一的遗物。”
陆沉接过徽章,铁片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温度。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保命的工具,也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
第二天清晨,纽伦市的钟声还未敲响,天空泛着鱼肚白。陆沉混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朝着第一时油厂的方向挪动。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和污染时油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喉咙发干。周围的人都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的衣服,低着头,沉默地向前走。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时油厂那巨大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隐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高耸的烟囱吐着黑龙般的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铅灰。
工厂门口,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教会守卫,手持蒸汽步枪,面无表情地监视着每一个进入的工人。他们身旁的“时褶监测门”闪烁着幽蓝色的光,任何携带异常时能的人,都无法通过。
陆沉低着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自己的“身份卡”——一块粗糙的铁牌,递给守卫。他能感觉到,监测门的光芒扫过他的身体时,胸口的空白时褶微微波动了一下,巧妙地将他自身所有的时能波动,都伪装成了最普通、最微弱的平民状态。
守卫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
踏入工厂大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扑面而来。无数巨大的蒸汽管道盘踞在头顶,像巨蟒的筋骨。庞大的机械臂起起落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的污染时油味道,比外面浓烈了十倍不止。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拿着一根皮鞭,冲着新来的工人们大声嘶吼:“都别愣着!去b区仓库,把提炼好的时油桶搬到运输平台!手脚都麻利点,谁要是敢偷懒,今天的配给就别想要了!”
工人们被驱赶着,像一群沉默的牲口,走向b区仓库。
陆沉混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他看到一些工人,在搬运沉重的时油桶时,动作显得异常僵硬,甚至有些不协调。
他将一丝微弱的感知力,悄悄探向其中一名工人。
那名工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但他的背已经驼了,眼神空洞。当陆沉的感知触碰到他时,他并没有看到属于这个年轻人的正常时褶。
他看到的,是年轻人身体里,盘踞着一团微弱的、如同黑色蛛网般的破碎时褶。那蛛网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核心,正一刻不停地吸收着年轻人本就稀薄的生命时能。
而蛛网的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年轻人的动作,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直。
陆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疲惫,也不是营养不良。
这是……寄生。
那团黑色的蛛网,就是噬时体的雏形。这些工人,他们的身体,正在被当成培养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被缓慢地、无声地转化成噬时体。
日记里的“活体提炼”,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还要残忍。教会根本不是在用什么装置,他们是在用这些活生生的人,作为“褶源”!
就在陆沉心神剧震之时,他身边一个正在费力推动油桶车的工人,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陆沉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那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浮肿的、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脸。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小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