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电瓶发出电量即将耗尽的低沉嗡鸣，仪表盘上红色的指示灯不耐烦地闪烁着。云砚瞥了一眼，将车拐进老城区一个熟悉的充电站。插上充电枪，她靠在褪色的塑料座椅上，闭目养神。
陈晓蹲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边缘卷曲的规则之书，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经过那次支撑濒危位面的极限体验，他身上的气息沉稳了不少，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云砚时，那份敬畏更深。
充电站对面，一家新开的便利店灯火通明。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孩正费力地将几箱矿泉水堆到门外的货架上。她动作有些笨拙，额头沁出细汗，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打工妹。
但云砚闭着的眼睛，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漫过街道，掠过那女孩。在女孩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近乎消散，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契约”印记的气息。那不是修行者的灵力，更像是一种血脉深处残留的、与某个早已沉睡或消亡的“存在”签订的古老盟约，正在随着血脉的稀释而步入终结。
女孩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努力地搬着箱子，偶尔抬手擦汗，露出手腕上一条编织粗糙、却隐隐透着一丝灵光的红绳。
陈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从规则之书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便利店方向，但他层次不够，只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无法像云砚那样清晰洞察本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无声地滑到便利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藏蓝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他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看似普通，但行走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其中一人直接走向便利店柜台，另一人则目标明确地朝向那个正在搬水的女孩。
“林小雨？”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压力。
女孩抱着水箱，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是……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令牌，在女孩面前一晃：“我们是‘民俗文化保护协会’的。经查，你家族与我们协会有旧约。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履行约定。”
那令牌出现的瞬间，女孩手腕上的红绳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她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害怕：“什么协会？什么约定？我不明白……我还要工作……”
“这不是请求。”男人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伸手就要去抓女孩的手臂。
陈晓“霍”地站了起来，眉头紧皱。他虽不明就里，但那两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强制”的规则扭曲感，让他非常不适。规则之书赋予他的本能，让他对任何“不公”或“强迫”性的规则应用都极其敏感。
就在那男人的手即将触碰到女孩的瞬间——
“嘀——”
一声刺耳的汽车鸣笛突然炸响！
不是来自那辆黑色商务车，而是来自充电站入口。一辆满载建筑垃圾、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大卡车，仿佛失控般，歪歪扭扭地朝着便利店门口冲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正好隔开了那两个男人和女孩！
开车的司机一脸惊慌，拼命打着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
但云砚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卡车司机瞬间恢复平静的眼神，以及他脖颈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如同电子纹身般一闪而逝的复杂徽记上。
“归一阁……”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两个西装男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动作被阻了一瞬。为首那人眼神一厉，看向卡车司机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卡车已经晃晃悠悠地擦着路边停下，司机跳下车，点头哈腰地道歉，演技逼真。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那叫林小雨的女孩吓得后退几步，抱着水箱，不知所措。
陈晓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孩和那两个男人之间，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想干什么？”
那两个男人目光冰冷地扫过陈晓，又越过他，看向依旧坐在三轮车上、仿佛置身事外的云砚。他们显然认出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
为首那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形势，最终没有选择强行带走女孩。他收起令牌，对着林小雨冷冷道：“约定不会消失。我们还会再来。”
说完，两人干脆利落地转身上车，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现场。
那卡车司机也像是完成了任务，爬上驾驶室，发动引擎，慢悠悠地开走了。
便利店门口，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林小雨，一脸懵懂的陈晓，和重新闭上眼睛的云砚。
陈晓看着女孩苍白的小脸和手腕上那根黯淡的红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你没事吧？他们说的约定是怎么回事？”
林小雨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年过世了，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只有这个，奶奶说一定要戴着，不能摘……”
陈晓看向云砚，希望得到一点提示。
云砚却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
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云砚拔下充电枪，拧动电门，三轮车发出嗡鸣。
“走了。”
她甚至没看陈晓和那女孩一眼，骑着车驶出了充电站。
陈晓愣了一下，看看云砚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孤零零站在便利店门口、显得无比无助的林小雨，一咬牙，对女孩快速说道：“你……你自己小心点！有事……有事可以……”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让她去哪找谁，最后只能含糊道，“反正自己小心！”
说完，他快步追上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三轮车，敏捷地跳上了后斗。
三轮车汇入夜间的车流。
陈晓忍不住回头，看到林小雨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单薄的身影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怜。
“前辈，”陈晓忍不住开口，“那个女孩……她身上的……”
“残契。”云砚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依旧平淡，“守护灵之类的古老盟约，血脉将尽，契约反噬。”
陈晓心头一凛：“那归一阁……”
“他们想要那份即将消散的‘契约本源’。”云砚打断他，“或者，想通过她，找到契约另一端的‘残骸’。”
陈晓沉默了。他想起刚才那两个男人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那辆恰到好处出现的卡车。归一阁的手段，果然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不管吗？”他小声问。
云砚目视前方，城市的霓虹在她平静的瞳孔中流淌。
“麻烦。”她说。
陈晓闭上了嘴。他知道前辈怕麻烦。但那个女孩无助的样子，和她身上那微弱却坚韧的契约灵光，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三轮车驶过繁华的十字路口，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
云砚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镜子里，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的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麻烦，果然会自己找上门。
而且，这次似乎还带了点……“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