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州关屏障外司影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死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没眼前这片“景象”来得震撼与恶心。
那不是简单的尸横遍野。
那是“堆积”。是“砌”。
七彩屏障之外，目力所及，妖祟的尸骸层层叠叠，垒起的高度几乎有半个城墙那么高！而且不是一层，是如同波浪般，一波又一波地向前推进、堆叠，直至视线尽头那被邪气染成灰黑色的地平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无数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妖物尸体，粗暴地“拍”在了这层守护光幕上。
尸体腐烂的程度各异。最靠近屏障的，已经被霞光净化得只剩森森白骨或焦黑的残渣，稍微远些的，则处于半腐烂状态，暗绿、紫黑、腥黄的脓血和组织液混合着，在尸堆的缝隙间流淌、汇聚成令人作呕的小洼，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那味道不仅仅是腐败，还混合着妖物特有的腥臊、毒腺破裂的酸气，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归墟”与“怨念”的阴冷秽气。
苍蝇？在这种连空气都被邪气污染的地方，连苍蝇都无法存活。只有一些更加诡异、仿佛由怨念直接衍生的、半透明的小虫在尸堆表面爬动、钻入钻出。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厮杀不断的司影一行人，都忍不住胃里翻腾。楚如漪更是脸色发白，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雪团厌弃的发出低沉的呜咽。紫霆则缩在秦莽肩头，紫色电弧乱窜。
江亦瞪大了眼睛，握紧了秦莽给的短刀，老孙头则佝偻着背，喃喃念叨着“造孽啊”
这就是屏障之外。这就是狰魁和它麾下妖潮，用最原始、最疯狂的自杀式攻击，留下的“战果”。这不仅仅是消耗，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用无穷无尽的死亡，对生者意志的残酷碾压。
“我的老天爷”秦莽喉咙滚动了一下，沙哑道，“这得死了多少”
“不计其数。”司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将目光从那些扭曲的尸骸上移开，看向屏障之内。那层七彩光幕依旧顽强地存在着，虽然光芒明显黯淡，厚度也仿佛变薄了许多，像一块被反复捶打、遍布裂纹却仍未彻底破碎的巨大琉璃。光幕之后，朔风关巍峨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城墙上人影幢幢，旌旗飘摇，依旧在坚守。
还在守。
就在这时，屏障内侧，靠近他们方向的一段，光影一阵晃动。一队约莫二十人的甲士，在一个领队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贴着屏障内壁“滑”了出来。他们穿着厚重的、带有简易符文防护的制式铁甲，脸上戴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手中持着一种特制的、矛尖闪烁着微弱净化符纹的长矛。
他们的任务显然并不轻松，表情紧张而凝重。小校指挥着，甲士们两人一组，用长矛奋力捅刺、翻动靠近屏障内侧的那些相对“新鲜”一些的妖祟尸体。每捅一下，矛尖符纹便亮起，将尸体上残留的浓重邪气和可能潜伏的低阶妖虫驱散或净化一部分。他们动作机械而迅速，显然已重复了无数次，是在尽可能清理出一个相对“干净”的缓冲区，防止尸体过度堆积挤压屏障，或者滋生更麻烦的东西。
很快，一杆长矛捅到了司影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尸堆。
那甲士下意识地抬头，警惕的目光穿透尸骸缝隙和屏障微光，瞬间与司影等人的视线对上了！
甲士明显一愣，随即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什么人？！关外活人？！”
他这一喝，整个小队立刻如临大敌，所有长矛齐刷刷地指向了司影他们的方向！小校快步上前，透过屏障，死死盯着这群突然出现在尸山边缘、看起来疲惫不堪却带着兵刃、还有异兽随行的人。
司影立刻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同时高声喊道：“别动手！自己人！我们从二级州督区逃难过来的！有重要情况禀报！”
小校眼神狐疑，显然不太相信。如今这世道，关外怎么可能还有这样成建制的“逃难者”？
柳清上前一步，朗声道：“老夫影剑门柳清，这位是春风秋雨门叶剑圣记名弟子琳秋婉的师姐楚如漪。我等确实自南边而来，历经艰险，有关于妖潮动向和一些重要人物的消息，需面呈叶剑圣或朝廷主事者！”
“影剑门？春风秋雨门？”小校脸色稍缓，但警惕未减。他仔细打量柳清和楚如漪，尤其看到雪团和紫霆时，眼中惊疑更甚。“有何凭证？”
楚如漪立刻取出一枚带有春风秋雨门标记的玉牌（与琳秋婉给谢霖川的那枚类似，但稍简）。柳清也出示了影剑门门主的信物。
小校隔着屏障仔细辨认片刻，又和身边副手低声商量了几句，终于点了点头：“稍等！我等立刻为几位开辟一条临时通道！请退后些！”
他转身快速吩咐了几句。几名甲士立刻从腰间取下几个特制的、刻满符文的金属桩，狠狠插入屏障内侧的地面，然后迅速以特定方位站定，开始向金属桩内灌注微弱的真气。很快，一小段屏障的光芒发生了奇异的偏折和流动，如同水流被分开，形成了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不稳定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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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通道维持不了多久！妖气随时可能反冲！”小校急声道。
司影等人不敢耽搁，秦莽背着老孙头，楚如漪搀扶着江亦，柳清和司影护着两侧，雪团和紫霆紧随，迅速从那道临时缺口鱼贯而入！
踏入屏障内侧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包裹了他们。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和淡淡的邪气，但那种被无边恶意与死亡包围的窒息感大大减轻。更重要的是，一种微弱却坚韧的、源自屏障本身的守护意志，以及更远处京城方向传来的、那种悲壮而浩大的信念共鸣，清晰地被他们感知到。
“终于”楚如漪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柳清扶住。一路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们刚刚进入，身后的屏障缺口便迅速弥合，恢复了原状。
小校带着甲士们围了上来，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几位，请随我来。关内情况复杂，需先核实身份，再由上官定夺。”他语气客气了些，但程序显然不能少。
“有劳诸位。”柳清拱手。
一行人跟随着甲士小队，踩着被粗略清理过的、仍遍布血污和碎骨的地面，朝着不远处一座专门开启的侧门走去。关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和令人作呕的气息，暂时隔绝在外。
他们终于，踏入了这最后的堡垒。尽管堡垒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压抑，城墙上士兵们疲惫而紧张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的绷紧感，无不昭示着局势的危殆。
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无边的黑暗与邪气如同粘稠的海洋，在这里翻滚、沸腾。一座完全由某种漆黑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异晶石构筑的巨大王座，矗立在这片“海洋”的中心。
王座之上，狰魁庞大的身躯此刻不再如之前暴怒时那般狰狞张扬，而是以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姿态盘踞着。
它那双血湖般的眼眸半开半阖，不再充满暴戾的杀意，而是沉淀着一种冰冷、理智、如同万载寒渊般的深邃与一丝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疲惫与厌倦。
吸收、炼化了琳秋婉部分玄霜本源与凌玄道蕴残留，并未给它带来属性相克的不适，反而像是一剂诡异的催化剂，让它体内原本狂暴冲突的归墟怨念、赤幽冥铁煞气，以及它自身的毁灭本源，达成了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有序”的平衡。这使得它的力量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微程度。
它缓缓抬起一只利爪，爪尖暗红纹路光芒流转，对着前方虚空中一面由纯粹邪气凝结的“镜面”轻轻一点。
镜面中，浮现出雪州朔风关外，那堆积如山的妖祟尸体，以及后面顽强闪烁的七彩屏障。画面拉近，可以清晰看到屏障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何止一筹，流转间也充满了滞涩感，仿佛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的微弱脉搏。
“凡人蝼蚁，妄图汇聚意念支撑可笑。”狰魁低沉的声音在王座空间内回荡，不带丝毫情绪，“蝼蚁的祈祷，若能撼动山岳，这天地早该易主。”
它血眸中红光微闪，镜面中的景象瞬间切换，变成了屏障内部模糊的、无数人类气息汇聚而成的、微弱而杂乱的光点海洋——那是叶知秋以身为引、云无心布阵汇聚的信念洪流。
“困兽之斗，聊胜于无。”它给出了冰冷的评价，“但，也该结束了。”
它正准备收回目光，下达总攻的命令，彻底粉碎这层令它厌恶的“龟壳”，碾死里面那些最后的虫子。
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烧红的钢针般，猛地刺入它感知边缘的气息，让它血眸中的红光骤然一凝！
那气息来自极其遥远的南方（相对于它此刻的位置），飘忽不定，仿佛被什么力量刻意遮掩、干扰，但又顽强地存在着。
熟悉。
无比熟悉！
是赤幽冥铁！精纯、古老、甚至带着一丝让它灵魂都感到悸动的“源头”之感！但又有些不同，更加炽烈，更加暴虐，更加“完整”？
是那个继承了赤烬力量的人类小子？不对，感觉不对那小子的气息虽然同源，但更多的是“承载”与“挣扎”，而此刻感知到的，更像是一种“苏醒”与“主宰”。
但它立刻压下了这瞬间的波动。
“现在不是时候。”它对自己低语，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与理智，“无论那是谁，无论他想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彻底打破这层屏障，吞噬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与秩序。只要完成这一步，吾之本源将彻底补完，届时”
它血眸中红光暴涨，如同两轮升起的血月！
“无论是残留的剑圣，苟延的帝王，还是苏醒的什么都将成为吾踏足更高层次的垫脚石！”
它不再理会那丝遥远的、令它心绪微动的熟悉气息。将所有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屏障上。
它缓缓从王座上站起，高达两丈的身躯仿佛要撑破这片黑暗的空间。周身暗红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都要凝练的毁灭性能量，开始从它体内，从脚下这片无边幽域中，疯狂汇聚！
“传令——”它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潮席卷整个幽原大荒域，“停止零散冲击。集中力量，于‘蚀骨’、‘腐心’、‘灭灵’三处节点，等待吾之号令。”
“这一次，不是消耗，是湮灭。”
它抬起一只利爪，爪心之中，一点浓缩到极致、内部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的暗红光芒凝聚，散发出令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解的可怕波动。那光芒中，隐隐有一丝极淡、却无比坚韧的冰蓝光泽流转——那是来自琳秋婉玄霜本源的特性，此刻却被它强行转化，成为了腐蚀、瓦解山河屏障“守护”与“秩序”特性的最恶毒利器！
“屏障？意念？”狰魁血眸注视着爪心的毁灭光点，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在绝对的‘无’与‘灭’面前，皆为虚妄。”
“人类，你们的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