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十四，辰时，望海城军议厅。
这是一场特殊的会议。长桌三侧，各坐一方势力：崇祯与朱慈烺居北，代表海国大明朝廷；朱允熥独坐东侧，身后立着两名靖海军将领；郑芝龙居西，沐天波、陈永华等武将列后。潘云鹤作为工部代表坐在崇祯下首，面前摊开着红石山矿图和火炮生产记录。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窗外海风呼啸，更添压抑。
“开始吧。”崇祯打破沉默，“今日所议，乃抗荷大计。虽退，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仍有百艘战舰，必卷土重来。诸卿有何良策？”
郑芝龙率先开口，独眼直刺朱允熥：“敢问靖海郡王，贵军那些……神异火炮，产量如何？弹药可够支撑大战？”
这话问得尖锐。朱允熥献上的三十门后装线膛炮威力惊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等技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朱允熥神色平静：“现有铸炮坊一处，月产五门。弹药充足，但需特定矿物提炼火药。”他顿了顿，“所需矿物，红石山便有。”
“哦？”郑芝龙冷笑，“郡王对我新杭州矿产，倒是了如指掌。”
“三百年来，我们踏遍这片大陆的每一处海岸。”朱允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红石山之矿，洪武年间《坤舆格致》便有记载。三宝太监留图，王景弘公标注，何来了如指掌之说？”
他提到王景弘，崇祯心头一震。这是试探？还是摊牌？
“好了。”崇祯抬手制止，“当务之急是备战。郡王，若荷兰举百舰来攻，靖海舰队能挡多久？”
朱允熥沉吟片刻：“若只有荷兰人，可僵持三月。但据新金陵密探回报……”人，“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已与范·迪门密约，愿出舰二十艘、兵三千，共伐新杭州。”
满座哗然。
“西班牙人也来？”沐天波拍案而起，“这帮红毛鬼，在吕宋屠我汉民数万，还敢来犯！”
“所以他们更要来。”朱允熥声音转冷，“新杭州若立，南洋汉人便有了依靠。荷兰人要矿，西班牙人要灭种。两害相权，他们选择联手。”
厅内死寂。荷兰加西班牙，那就是一百二十艘战舰、上万精兵。而新杭州满打满算，能出海作战的船不过五十艘，兵力不足八千。
“郡王既知此讯，”崇祯盯着他，“必有对策。”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在桌上缓缓展开。不是常见的海岸图，而是一张……洋流与季风图。
“下月十五起，太平洋信风转向，自东向西。”他手指划过几条弯曲的箭头，“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来，需逆风而行，耗时至少两月。西班牙人从马尼拉来，顺风，一月可至。”
他抬起头：“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
郑芝龙眯起眼：“先打西班牙，再迎荷兰？”
“不。”朱允熥摇头，“放西班牙人登陆。”
“什么？！”陈永华失声。
“西班牙陆军强于海军，他们必想抢头功，率先登陆。”朱允熥语气冰冷，“我们放他们上岸，在滩头……全歼。”
他手指点向望海城南面的一片开阔沙滩：“此处涨潮时水深及腰，退潮后成泥泞沼泽。让西班牙人在涨潮时登陆，待其深入半里，我军掘堤放水，同时以火炮覆盖。届时前有洪水，后有大海，两侧是红树林……两三千人，一个时辰可灭。”
计策狠辣，但有效。
“那舰队呢？”郑芝龙问。
“西班牙舰队见陆军覆灭，必慌乱后撤。我军以快船追之，不求全歼，只求重创。”朱允熥顿了顿，“待荷兰舰队赶到，见西班牙人惨败，士气必堕。我们再……”
“再什么？”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弹丸，放在桌上。弹丸表面有细密的螺纹，触手冰凉。
“此物名‘深渊之雷’，靖海军秘藏。引爆后可在水下形成漩涡，持续半刻钟，船只难逃。”他声音压得更低，“但需提前布设，且……有伤天和，非万不得已不用。”
崇祯拿起那枚弹丸，沉重异常。螺纹的工艺，绝非手工能及。
“如何布设？”
“需死士驾船，载此雷冲入敌阵，于水下十丈处引爆。”朱允熥说得很平静，“驾船者……无一生还。”
厅内再次沉寂。用自杀式攻击，这是绝户计。
“郡王麾下，有这样的死士？”郑芝龙语气嘲讽。
朱允熥沉默片刻：“有。三百年来，靖海军列祖列宗遗训：若汉室有难，我等皆可死。”
他说这话时，身后两名将领挺直脊背，眼中无悲无喜，只有决绝。
崇祯忽然明白了——这支漂泊三百年的孤军，早已将忠诚与牺牲刻进骨髓。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为汉家文明赴死的机会。
“此事容后再议。”崇祯将弹丸推回，“先议陆战。沐将军，滩头布防交你。陈永华，你带人掘堤，务必隐蔽。”
“遵命！”
“郑公，”崇祯转向郑芝龙，“水师整备由你全权负责。郡王的靖海舰队为前锋，你的船队策应，可有异议？”
郑芝龙盯着朱允熥看了很久，最终抱拳：“臣……无异议。”
“那便……”
崇祯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潘云鹤的助手冲进来，脸色煞白：
“陛下！红石山……红石山矿洞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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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红石山主矿洞。
原本繁忙的矿场此刻空无一人。矿工们退到三里外，惊恐地望着洞口——那里正冒出诡异的蓝绿色荧光，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空气中有股刺鼻的金属味，闻之头晕。
崇祯一行人快马赶到时，沐天波已封锁现场。
“什么情况？”
“半个时辰前，矿工在深层巷道听到怪声，像是……金属摩擦。”沐天波独眼凝重，“随后洞壁渗出荧光液体，触之灼伤。臣已让所有人撤离。”
朱允熥下马走到洞口，蹲身察看渗出的液体。那液体粘稠如油，在沙土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是‘地髓’。”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矿脉深处的伴生矿物，遇空气则燃，有毒。但按理说，红石山矿脉不该这么浅就有地髓。”
“除非……”潘云鹤喃喃道，“除非我们挖到了不该挖的地方。”
崇祯心头一紧。他想起了密室笔记里提到的“放射性矿物”，还有那句“此石有隐火，久近伤身”。
“郡王可知解法？”
朱允熥沉吟：“需以铅板封堵渗出点，再灌注石灰浆凝固。但前提是……得有人进去，找到源头。”
进去？洞内已充满毒气和荧光液体，进去等于送死。
“我去。”沐天波忽然道。
“沐将军！”陈永华急道。
“老夫今年五十八，够本了。”沐天波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滇兵擅山地，也擅地穴。给我二十个敢死的，半个时辰内，找出源头。”
他说得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条不归路。
崇祯正要阻止，朱允熥却先开口：“我与将军同去。”
众人愕然。
“郡王三思！”他身后的将领急道。
“三百年前，我先祖随三宝太监进过这个洞。”朱允熥解下佩剑，脱下外袍，“洞内有先祖留下的记号，我认得。”
这理由无法反驳。但崇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总觉得……此人另有目的。
“准。”崇祯最终道，“但需做好防护。潘先生，取浸水棉布，覆以木炭层，做面罩。另备绳索，每隔十丈系铃，若有险，立刻拉铃撤退。”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沐天波挑了十九名滇兵老兵，加上朱允熥，二十一人身裹浸湿的麻布，面戴简陋的防毒面罩，腰间系着串联的绳索，如一串蚂蚱，缓缓走入发光的矿洞。
洞外，时间缓慢得令人窒息。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就在崇祯准备下令强撤时，绳索忽然剧烈摇动！铃声乱响！
“拉！”他嘶吼。
士兵们拼命拽绳。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个滇兵，面罩脱落，满脸水泡，已昏迷不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十五个出来时，绳索突然绷断！
“里面还有六个！”沐天波的副将眼睛红了，“将军和郡王还在里面！”
崇祯冲向洞口，被郑芝龙死死拉住：“陛下不可！”
“放手！”
“陛下！”郑芝龙跪地，“您若有失，新杭州就完了！”
正僵持间，洞内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火药爆炸，更像是……岩石崩裂的巨响。
随后，蓝绿色的荧光突然暴涨，如喷泉般从洞口涌出！士兵们惊恐后退，那荧光液体所到之处，草木枯死，岩石表面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完了……”潘云鹤瘫坐在地。
但下一刻，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踉跄走出洞口。
是沐天波和朱允熥！
沐天波左臂焦黑，面罩碎裂，脸上血肉模糊。朱允熥稍好，但官袍下摆被烧穿，露出里面……闪着金属光泽的贴身软甲！
两人扑倒在地，士兵急忙抬离毒区。随他们出来的，还有一口铁箱——正是王景弘密室中见过的那种！
“洞……洞底有密室……”沐天波吐着黑血，“比王景弘那间……更大……里面……全是……”
话未说完，他昏死过去。
朱允熥挣扎着坐起，脸色惨白：“陛下……矿洞深处，有郑和船队留下的……终极秘密。”
他示意打开铁箱。
箱盖掀开，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内里似有星光流转；一卷银白色的金属箔，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还有一本……完全由某种合成材料制成的书，封面无字，触手温润。
崇祯拿起那本书。书页自动翻开，显现出的不是文字，而是活动的光影——是星图，是海流，是……一艘巨舰的三维结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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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旁有标注，用的是简体汉字：
2247年？！那是三百年后！
崇祯手一抖，书册落地。光影图像在空中投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艘流线型、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巨舰，还有旁边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朱允熥虚弱地笑了：“现在陛下明白了吗？郑和留下的，不只是矿图和航线……还有……来自未来的火种。”
他咳嗽着，吐出带血的唾沫：
“我们七个守陵人，守的不是皇陵……是文明跃迁的钥匙。刘基启动计划，郑和埋下钥匙，汤若望铺路，王承恩护驾，王景弘守门，我……”
他看向崇祯，眼神复杂：
“我负责……在最后时刻，点燃引擎。”
“什么引擎？”崇祯声音干涩。
朱允熥指向红石山深处：“这座山……是艘船的龙骨。三百年前，郑和在这里埋下了‘华夏号’的原始模块。我们需要红石山的矿，不是为了铸炮……是为了修复它。”
他顿了顿，说出更惊人的话：
“大灾变不是彗星撞击，是……时空震波。三年后，太平洋上空会出现虫洞，连接另一个濒死的地球。届时海啸、地震、火山爆发，岛屿陆沉，只有大陆能幸免。”
“而‘华夏号’，能带五万人……离开这个即将毁灭的星球。”
风停了。
海不啸了。
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崇祯看着那悬浮的光影，看着那艘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舰，看着朱允熥疲惫而决绝的脸。
五百年的布局，七个穿越者的接力，无数人的牺牲……就为了这一刻？
“为什么选我？”他问。
朱允熥笑了，笑容里带着悲悯：
“因为你是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能选择的人。刘基启动计划时，就预见了今天——要么我们带着文明火种离开，要么……陪着这个时代，一起葬身海底。”
他挣扎着站起，指向西方：
“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满清……他们都只是历史尘埃。真正的敌人，在天上，在时间里。”
“而现在，陛下，您必须做出选择——”
“是留在这里，当海国大明的皇帝；还是……带着五万子民，踏上星辰大海。”
光影在夕阳中摇曳，如幻如梦。
崇祯闭上眼睛。
他想起北京城破的那一夜，想起煤山的老槐树，想起穿越而来的迷茫，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
原来所有挣扎，所有牺牲，所有苦难……都只是序章。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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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