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红石山矿洞深处,火把将人影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扭曲如鬼魅。
崇祯亲自来了。肋下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矿洞里隐隐作痛,但他坚持要亲眼看看郑和留下的警告。沐天波在前引路,五十名滇兵封锁了洞口——这是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朱允熥的人。
矿洞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稀薄。走了约一里,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是整块花岗岩凿成,表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案,七星勺柄指向东北。
“就是这里。”沐天波示意士兵用撬棍。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一股尘封数百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味。
密室不大,长宽各三丈。正中央的石台上,一具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上穿着褪色的绯色麒麟补子官服——这是三品文官的服饰。骸骨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一枚铜制罗盘,还有……一个铁盒。
潘云鹤举着火把靠近,仔细辨认官服补子:“麒麟补……是太常寺或少卿以上的官职。郑和是太监,正四品,不该穿这个。”
“这不是郑和。”崇祯蹲下身,骸骨右手握着一卷帛书,左手却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剑,剑鞘已锈蚀,但剑柄上嵌着一颗黯淡的夜明珠。
他小心取下帛书。帛已脆化,只能勉强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褪色,但能辨认:
“大明宣德八年,岁在癸丑,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归途,病重于此。余王景弘,司礼监太监,奉旨随行……”
王景弘!郑和的副使,历史上记载他接替郑和完成了最后一次远航!
崇祯屏住呼吸,继续读:
“……三宝太监临终前,密授余三事:一曰建文遗部所在,二曰红石山矿图,三曰‘海藏’之秘。嘱余:若后世有汉家船队至此,当助之立足。然建文一脉……”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仿佛书写者情绪激动:
“……不可全信!彼等自谓正统,实则……(墨迹污损)……三宝太监曾言,建文出逃时携‘洪武秘录’下册,内载禁术数则,有违天和。今观其船炮之利,已超常理,恐……”
最后几个字完全模糊,只能勉强猜出“祸”、“慎”等字形。
“洪武秘录下册?”潘云鹤脸色发白,“汤神父说,武英殿密室只有上册,记载火器、航海、防疫之法。若有下册……”
“下册记载的,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崇祯想起朱允熥船队的后装线膛炮,想起那些精准得诡异的战术。
他打开石案上的铁盒。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卷图纸和一本笔记。
第一张图纸,标题触目惊心:
“放射性”三个字是朱砂标注,旁边有小字解释:“此石有隐火,久近伤身,需铅板隔绝。”
第二张是:
图上不仅标注了海岸线,还有内陆山脉、河流、甚至……几处用红圈标记的“天外陨铁”位置。
第三张最简单,却最让人费解:
永历!那是南明最后一个年号,按历史要到1662年才结束!郑和的时代,怎么可能知道一百多年后的年号?
除非……
崇祯手在颤抖。他翻开那本笔记。笔记前半是王景弘的航海日志,记录第七次下西洋的细节。但翻到后三分之一时,笔迹变了——变得工整、冷静,甚至……有一种超然的抽离感。
最新的一页,墨迹看起来不超过十年:
“后来者,当你看到这里,说明计划已进入最后阶段。我是第七个‘守陵人’,在此等待了十二年。”
“简单说明:洪武三十一年,刘基临终前启动了‘文明火种计划’。他从未来召唤了七个灵魂,分别投入不同时代,确保华夏文明在最黑暗的时刻仍有延续的可能。”
“第一个灵魂成了刘基本人,留下预言和天机匣。第二个灵魂在郑和船队,留下了航线和矿图。第三个灵魂是汤若望。第四个……是王承恩。第五个是我。第六个,应该在崇祯身边。第七个……”
字迹到这里中断,仿佛书写者突然停下。
然后是最新的一行,墨迹甚至未干透:
“第七个,已经出现。小心朱允熥。”
笔记从崇祯手中滑落。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七个灵魂?从未来召唤?王承恩也是其中之一?那汤若望临终前说的“后来者”,不是泛指,而是特指这些穿越者?
而朱允熥……可能是第七个?
“陛下?”潘云鹤担忧地唤道。
崇祯弯腰捡起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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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金丹大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所谓“洪武秘录下册”,记载的可能是……核物理?或者更超前的技术?而建文遗部掌握了这些知识,所以他们能造出后装线膛炮,能使用超出时代的战术。
但郑和警告“不可全信”,王景弘(或者说第五个守陵人)直接说“小心朱允熥”。
为什么?
“把这里原样封存。”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今夜之事,绝不可泄露。尤其是……朱允熥那边。”
“那朱允熥献上的那些火炮……”沐天波问。
“照常接收,但暗中检查。”崇祯眼神锐利起来,“特别是炮弹,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众人退出密室。石门重新合拢时,崇祯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骸骨。
王景弘,或者说是占据王景弘身体的第五个灵魂,在这里守了十二年,就为了等后来者,传递这句警告。
那么朱允熥呢?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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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望海城军工作坊。
郑成功带着三名心腹工匠,正在拆解一门朱允熥献上的火炮。炮身冰凉,在油灯下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这不是普通的青铜或铸铁,而是一种合金。
“少将军,这炮管内部……”老工匠用窥镜查看后,声音发颤,“有膛线!而且极其均匀,这工艺……咱们做不出来。”
“炮弹呢?”
另一名工匠撬开一发实心弹。弹体是中空的,里面填着黑色粉末,但不是普通火药——颗粒更细,呈晶体状。
“取一点,试试。”郑成功命令。
一小撮粉末在铁板上点燃,没有寻常火药的爆燃,而是发出炽烈的白光,瞬间将铁板烧出一个小洞!
“这……这是什么火药?”工匠惊骇。
郑成功脸色凝重。他想起了父亲说过,汤若望曾提及一种“瑞典人发明的爆药”,威力数倍于黑火药,但极不稳定。可那是欧洲的最新成果,建文遗部远在海外,怎么可能有?
除非……他们有自己的技术来源。
“把弹壳完全切开。”他下令。
当弹壳被锯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弹壳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西洋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符号!
“这是……”老工匠忽然捂住头,“我……我头晕……”
另外两人也出现类似症状:恶心、眩晕、视线模糊。
“退后!”郑成功厉喝。他年轻体壮,但也感到一阵心悸。
他们将炮弹重新封装,用铅盒装好。那些符文,那些粉末,还有这种诡异的“辐射”——崇祯在密室里提到的“放射性”,难道就是指这个?
郑成功连夜禀报父亲。
郑芝龙听完,独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有问题……陛下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
“父亲,要不要……”
“不。”郑芝龙摇头,“陛下既然让我们暗中调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这些炮弹,单独存放,远离人群。另外——”
他压低声音:“派可靠的人,混进靖海舰队的水手里,打听打听,他们的‘新金陵’到底什么样。还有……朱允熥平时研究什么,接触什么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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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靖海舰队旗舰“麒麟号”。
朱允熥独自坐在舰长室内,面前摊开一本古老的羊皮书。书页是某种兽皮鞣制,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案——如果有现代人看到,会认出那是全息投影。
光影中显现的是一幅星图,但星座位置与这个时代完全不同。星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崇祯十八年正月,荧惑入太微,彗星现于东方。时空锚点即将形成。”
他合上书,光影消失。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崇祯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龙的朝向相反。
“第六个……”他喃喃自语,“你选择辅佐崇祯,我选择重建建文。究竟谁是对的?”
舱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与朱允熥有三分相似,是他的孙子朱文启。
“祖父,郑芝龙的人开始打探我们了。”
“预料之中。”朱允熥平静道,“换作是我,也会怀疑。那些火炮……太显眼了。”
“要不要处理掉探子?”
“不。”朱允熥摇头,“让他们看,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的。新金陵那边准备好了吗?”
“三万军民已集结,随时可以渡海。不过……”朱文启犹豫,“真的要全部迁来吗?新金陵我们经营了三百年,就这样放弃?”
“新金陵再好,也只是个岛。”朱允熥望向舷窗外的新杭州海岸,“这里才是大陆,才是未来。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大灾变’的时间快到了。新金陵挡不住,只有这片大陆能。”
“您真的相信那个预言?彗星撞击……”
“不是相信,是知道。”朱允熥打断他,“洪武秘录下册记载得很清楚:崇祯二十年春,将有天外灾星坠于东海,引发海啸高百丈,淹没所有岛屿。新金陵、台湾、琉球……无一幸免。”
朱文启脸色发白。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在大陆站稳脚跟。”朱允熥声音低沉,“崇祯是个好皇帝,他会接纳我们。但前提是……我们不能表现出威胁。”
“可那些火炮技术……”
“那是必要的展示。”朱允熥苦笑,“不展示实力,他怎么会重视我们?不让他警惕,他又怎么会认真调查我们?这是个微妙的平衡——既要让他觉得我们有价值,又要让他觉得……可以控制。”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望海城的灯火:
“第六个,我知道你也在等他发现真相。那就看看,是他先看清我的意图,还是我先完成……文明的救赎。”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也带着阴谋与救赎交织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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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望海城临时皇宫。
崇祯一夜未眠。他面前摊着王景弘的笔记、郑和的海图、汤若望的手稿,还有……他自己穿越以来写下的所有记录。
七个灵魂。七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刘基、郑和船队中的某人、汤若望、王承恩、王景弘、自己……还有朱允熥。
这是一个跨越五百年的接力计划,目的是在明亡之际,保存文明火种。
但为什么朱允熥被警告“不可全信”?难道第七个灵魂……出了偏差?
“陛下。”潘云鹤悄声进来,“沐将军有密报。”
“讲。”
“南面雨林族……退兵了。”潘云鹤神色古怪,“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撤退。而且撤退前,他们在边境立了石碑,刻着……”
“刻着什么?”
“刻着一行汉字:‘汉家之事,夷人不涉’。还有……一个麒麟图案。”
麒麟!又是麒麟!
“朱允熥干的?”
“应该是。我们的人看见,三天前有一支靖海军小队进入雨林,见了黑豹。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之后雨林族就退兵了。”
崇祯闭上眼睛。朱允熥在帮他,用最小的代价解决了南面威胁。这应该算示好,或者……展示能力?
“还有,”潘云鹤压低声音,“高山族送来礼物,说是‘贺两脉归一’。礼物中有一张古地图,标注着……西面三千里外,有一处‘汉人古城’。”
“古城?”
“图是羊皮的,至少几百年了。标注说,那是‘秦人城’,始皇遣徐福求仙时留下的据点。”潘云鹤声音发颤,“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华夏先民来这片大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早得多。”
徐福?公元前二百多年?
崇祯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假说:殷人东渡、徐福到达美洲……难道都是真的?难道这片新大陆上,早就有华夏文明的遗民?
那朱允熥知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他经营三百年,对这片大陆的了解,远胜自己。
“陛下,我们……”潘云鹤欲言又止。
“我们按兵不动。”崇祯睁开眼,“继续接收朱允熥的援助,继续合作,但暗中准备。通知郑芝龙、沐天波、陈永华,三日后密会。”
“那朱允熥那边……”
“也请他来。”崇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说……商议北伐荷兰之事。”
他要面对面,看清楚这个人。
看看这个第七个灵魂,究竟是友……是敌。
晨光刺破海平面,照进木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相,就像晨雾中的远山,看似清晰,实则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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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