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施灵接到城主令,“代”字摘了,正式任命为九重司使。
谭霜还暂时待在九重司辅佐她,等施灵选到了合适的副手,再回到左如今身边。
而方循礼依然没有任何官职,却也不再是白身,而是单得了个封号:逍遥君。
这名头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他,不过方循礼也明白,这就是左如今要的。表面上无所事事,混吃等死,靠着抱城主大腿苟全性命,到了关键时候,他便是她的一把利刃,指哪儿打哪儿。
从前有官职的时候,他只能做一个官职所辖之事,如今没有官职,他能做的事反倒多了。
只不过,这个身份实在需要一张厚脸皮。好在他的脸皮早就磨出来了。
连顾听着左如今的这些安排,再次忍不住感慨:“凡间的人情世故还真是复杂。”
前几日,明明是左如今自己提前把方循礼放出了雀格,却偏要打着连顾求情的旗号。连顾不懂,但左如今这样做了,他也不会质疑什么。
左如今看他:“你前些天不是懂得挺多的吗?怎么?洗髓之后,又不懂了?”
连顾没有回答,反凑到她面前,“对了,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
左如今:“啊?什么事?”
连顾:“你那晚,跟着三人进那个地下巢穴之后,点的是什么啊?”
左如今:“……”
这话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呢?
城主有一种纨绔子弟逛烟花柳巷被家眷抓包的感觉,立马开始装糊涂:“哎呦,当时见到有具尸体被抬出去,可是把我气得够呛,还真不记得点了什么。”
连顾:“不对啊,按你之前所说的,你是先点了个花样,然后才看到有人被抬出去的。”
城主就知道他不好骗,涉世不深,不代表脑子不够用。
她索性开始耍赖:“怎么?你也想试试啊?”
连顾又凑近她一点,“我之前想试试的时候,你好像也没什么招架之力。”
嘶……
这小子好像真学坏了。
她小声嘀咕:“我本来也没打算招架,要不是因为你那个破禁制,我早就……”
嘴上虽硬,但想想那几日两个人没日没夜胡闹纠缠的样子,她还是有点心虚。
连顾看出了她的心虚,“早就什么?”
“哎呀,”她伸手推他,嘴依然硬的很,“我堂堂一城之主,就算找几个人伺候我,又有什么不妥吗?”
连顾笑,“那也不能随便来个什么人都配伺候我们城主吧?至少得比我好才行。”
左如今听这话就恨得慌,“哪有人比你好?我瞧上了你,就再没人能入眼了,我可是亏大了。”
连顾重新凑近她,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张玉雕似的漂亮面孔正落在左如今眼里。
每每对着这张脸,左如今都觉得自己从前读的那么多书都白读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句:确实好看。
好看到单是过过眼瘾,就觉得心底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中松出个清净的缝隙来。
“好像也不算亏……”她又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的尾音被连顾堵住了。
连顾经历了那几日发疯似的胡闹之后,现在愈发熟稔起来,只片刻就让城主走了神。
周围静下来,近些时日的复杂情势都暂且抛诸脑后,他们换了个安静又喧嚣的方式倾诉彼此的心事。
一直到他将她裹进书房里间的软榻上,她才重新回过神来,慌忙挣扎着问:“你回隐雪崖之后到底洗没洗髓啊?你先起来,别冲动……”
连顾还压着她,面色有点委屈,“那你不会被别人勾搭走了吧?”
天杀的,这修仙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吃起醋来这么离谱?
但此时她也只剩下保证的份儿了,“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挑了两个小倌唱曲儿……”
连顾脸上的委屈这才稍微褪去了一点,他似乎笑了一下,重又低下头轻轻蹭她的耳垂,一只手慢慢往她衣服里探去。
左如今是真没招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次真没骗你。”
连顾不吭声,手上却没停。
左如今:“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啊?”
连顾:“我相信你啊。”
“那你……你还不起来?”
连顾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打算,“我师父说,我之所以被浊气反噬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太过克制,把心思都郁结在了心底。所以,只要不破坏禁制,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左如今:“闻丘仙长……跟你……说这些?”
隐雪崖的门风也太开放了吧?
连顾笑,“师父当然不会直接这样说,他说的是,适时顺心而为,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左如今:“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太正经?”
连顾又开始酸:“太正经了,怕你又去听什么小倌儿唱曲。”
左如今感觉自己后半辈子都会被他拿这件事来算账,只能开始说好听的哄他:“我的好仙君,我真错了,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怎么会去找别人呢?”
连顾“嗯”了一声,手还是没挪开,反而得寸进尺。
左如今下意识紧绷了一点,语气却不由自主的软下来,“你……别闹了。”
“放心,我有分寸……”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好像和他的手一道藏进了什么隐秘的地方。
没人再说话。
书房里静得出奇。
偶尔里间传出一点动静,似有晨鸟轻啼,但很快便会消失,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寂静深处渐渐析出些别的声响,是鼻息。起初还压抑着,渐渐便变了调,无助的急促起来,仿佛被追赶进了一处无从着力的角落。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月光无声爬进书房,慢慢挪到书案上,照亮了一张城主练了半幅字的宣纸。原本清晰的笔锋不知为何,在月下晕染开去,一片墨迹淋漓,模糊难辨……
当一切重回静谧,左如今缓缓睁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发丝有些粘,空气也是粘稠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味。
她陷在黑暗里,偏偏能看清连顾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她侧头避开那双眼睛,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
好在连顾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一边伸手帮她理顺长发,一边轻道:“难怪你前些天会如此嗜杀,还真是被之前的瞳傀术干扰了神髓。”
左如今一顿,“你……测了我的神髓?”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连顾似乎笑了一下,弹指点亮了烛火,然后起身去给她倒水。
城主也趁机起身,让自己离开方才荒唐过的地方。
人坐到稍微冷硬些的椅子上,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她别别扭扭的抱怨:“测神髓,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她记得他给别人测神髓的时候,好像碰都不用碰到。
连顾把水递给她,“一举两得。”
左如今:“……”
她真想让外人看看这个神仙一般的护城仙君私下是多么不知羞耻。
她以后再也不要跟连顾独处了。
她仰头把半杯水全灌下去,然后问:“那我的神髓怎么办?要不你帮我把它抽了?反正是可以再生的。”
连顾接过她的水杯,又重新给她倒上,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这样的反噬,就像是一滴墨滴进水里,即便我抽走了一部分,你再生出新的神髓,也只能让里面的墨变淡,但是永远无法彻底变干净。”
“可你前些天不是也被浊气反噬,为何你靠抽灵洗髓便清理干净了?”
“因为我的神髓原本至纯,而干扰我的就是我自己的浊气。我因为失了一缕清气,神髓失衡,才会导致举止偏颇,就像……”连顾把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些,水撒在桌面上。
“但说到底,里面依然是水,没有墨,只要我修正自身,便无大碍,”他把杯子重新放稳,又补了一句,“更何况,那半缕浊气至今还在培风师弟身上。”
他把水递给左如今,“但干扰你的是瞳傀术,是旁人的神髓。”
左如今看着那杯水,好像里面真被人滴了墨一样,有点不想喝了。
她叹了口气,自顾自念叨:“要是有什么法器,把神髓抽出来丢进去,取出来就是干净的,那才好。”
“哪有这么简单,就算抽神髓也只能抽一点,超过一半,人便会丧失神智,若是全抽出来,可就没命了。”
左如今蓦地想起了余寒,她师父当初就是如此,所以才会丧失神智。
连顾显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伸手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别担心,我会慢慢帮你,每次只抽一点,等你长好了,就再抽一点,时间久了,即便不能完全干净,也终归是要比从前好很多的。”
左如今听到“时间久了”四个字,下意识抬眼看他。
眼前这个人,很可能也只活半年而已。时间久了……又能有多久呢?
倘若他们没有在半年内想到办法,到时候他不在了,她必须亲手除掉左培风,才能让这一切彻底终结。然后,她体内那些暴力嗜杀的念头就会再度冒出来。她知道自己会拼命克制,但也可能克制不住,最后变成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
而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位敢于反抗她的下属,就会成为新的英雄,把她斩于刀下……
这还真是……波澜壮阔啊。
连顾对上她有些失神的目光,“你现在也喜欢胡思乱想了?”
左如今突然问:“连顾,我是不是老了?”
连顾一顿,“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害怕了,没有以前那么多勇气了。”
连顾坐近些,让她靠着自己,“知道害怕,说明挂念多了……一定是因为挂念我吧?”
左如今想说不要脸,开口却是一个“嗯”字。
“连顾,要是这世上能多几个灵气至纯的人就好了,这样,就不需要耗尽你一个人的灵气……”
连顾的语气也有些怅然,“我也想啊,要是真的那样,每个人取出一点灵气就可以修补结界,我也就不必让你和师父都如此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