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循礼记得赢三家似乎并不住在这附近,这么晚了,他到这儿来做什么?
鬼使神差,他在桌上扔了点钱,然后飞快的出门跟了过去,正看见赢三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门内探出半张人脸。天色太黑,方循礼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见赢三对门口说了句什么,然后谨慎的左右看看,一闪身溜进门内。门又重新关上了。
方循礼这些年见过的歪门邪道不少,瞧他这样子就知道有鬼,八成这院子里又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赌场或决斗场之类的。
只不过,城中原本的那几个地方他都知道,这一处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难道那三人的死,和这个地方有关?可是那三人明显都不会武功,如果只是赌赌钱,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吧?
方循礼努力让自己在掌握证据之前不去胡乱猜测。轻手轻脚的到那院门外,扒着墙头瞄了一眼。
只是个普通的小院子,安安静静的。房门开着,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隐约能看见一个妇人坐在桌前绣花,一派岁月静好,压根没有赢三的影子。
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门道方循礼自然也是知道的,生意大多是藏在地下,很可能还有多处入口,眼前这个院子只是其中一处入口罢了。
但要进入这样的地方通常需要对暗号,或是有熟人介绍才行,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个认识这里的人呢?
方循礼又在附近等了一会儿,又等来了一个敲门的人。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这次,他听清了那二人的对话。
门内的女子道:“垂死病中惊坐起。”
门外的女子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门里的人侧身,让外面的女子进去。门又合上了。
方循礼心说,这暗号也够惨的。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找了一个穿着便装守在附近的九重司小差使,让他上前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那个女子。
见到一张陌生人的脸,女子也没什么反应,直接开口道:“白雪却嫌春色晚。”
小差使有点傻眼。
刚才方大人的不是这个啊……
他愣了一下,硬着头皮接了下半句:“故穿庭树……作飞花?”
里面的女子一个字都没继续说,面无表情的退了回去。重新合上了院门。
小差使挠着头回来,一脸无辜的看着方循礼,“好像跟您说的不一样啊。”
方循礼却大致猜到了什么。他自己找了个地方乔装改扮成了个满脸胡子的粗人,然后嘱咐那小差使:“带着人在附近不要离开,若是看到我发的信号,就立刻带人冲进去。若是我一个时辰之后还没出来,就直接找谭副使把这地儿连窝端了。”
小差使有点担心,“您孤身前往,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方循礼在他头上弹了一下,“你盼我点好。”
小差使不吭声了,按照他的吩咐,召集附近的其他几人守在暗处。
方循礼不紧不慢的走进巷子里,敲开了门。
门内还是那张妇人的脸,见了门外的人,开口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方循礼:“屋漏偏逢连夜雨。”
妇人轻轻点了个头,侧过半个身子,让方循礼进门。
方循礼心说:还真蒙对了。
身后的院门结结实实的合上,方循礼回头看,这才注意到院门两侧贴墙各站了两个彪形大汉,这四人个顶个高大威猛,都比方循礼还要高出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四大金刚似的。
只不过因为这四人都是贴墙站的,正挡在门檐下,方循礼方才在外偷看时完全不知道一墙之隔还杵着四座铁塔。
难怪孤身一个女子敢做这样的买卖,敢情底气在这儿呢。
不过看这四人的身形就知道,此处的买卖非比寻常。
方循礼没敢有多余的动作,跟着妇人进了屋。
屋中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两个柜子。乍一看去,就是个生活朴素的独居女人的家。
女子也不说话,伸手打开其中一个柜子,在里面的隔板上敲了三短两长,很快,柜板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提着灯笼的女子的身影。
在那女子身后,是长长的向下延伸的走廊。
女子带着面纱,袅袅婷婷的对方循礼施了一礼,然后一侧身,细声细语道:“贵客请随我来。”
方循礼十分配合的装出一副被勾了魂的样子,跟着走了进去。
身后的柜板合上了。
那女子在前面引路,走路无声,她手里的灯笼是这条走廊里唯一的光亮,映着她的白衣白裙,鬼魅似的。方循礼跟着她往里走,周围静得让人心慌,越走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不真实起来,像是误入了什么梦境。
就在方循礼开始有点恍惚的时候,那女子又推开了一道门。眼前终于光亮起来。
女子将他送入门内,这道门便又合上了,另一个同样遮面的红衣女子对方循礼施礼。
这女子的衣着比外面的白衣女子大胆的多,手臂和细腰都露在外面,白得晃眼。举止也不再像白衣女子那样保持距离,而是直接挽过方循礼的手臂,“贵客随我来。”
她把方循礼带到一个布置极为奢华的房间,半推半扶的让方循礼坐到一张宽大的软椅上,然后直接软着腰肢贴过来,整个人像一滩水似的依偎在方循礼身上,声音也迷离得很,“贵客您,想要玩点什么?”
方循礼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既然来了,当然是要玩点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可多了,只是不知道贵客您……”女子纤细的指头点着他的心口,并不把话说完。
方循礼将她的手挪开,从腰间解下钱袋,直接丢到脚边。
那女子蛇似的扭着身子捡起来,将钱袋挑开一点缝隙,露出的半张脸立刻更明媚了。
她重新贴上来,竟从本就没什么布料的衣服里抽出一支小小的纸卷。在方循礼面前慢慢展开,是一张写满了金字的帛卷。
方循礼看着那张满溢着女子香气的帛卷。
“茶烟扶柳,层峦叠翠,曲径风荷,沉香渡晚芳,玉树后庭花……名字还都怪不错的。”
方循礼当然知道这看似雅致的名字背后必然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晦,只不过他这么冷不丁一看,还真是看不出都意味着什么。
女子含笑看着他,“贵客选一个吧,或者您想选两个三个都行……”
方循礼怀疑这女子身上的香气掺着什么迷药,再跟她相处久了就真的交待在这儿了,于是随手一指,“就这个吧,玉树后庭花。”
女子原本秋水朦胧的眼睛流出片刻惊诧,但几乎只是瞬间,就笑得更甜了,“原来贵客喜欢这个……”
她转身倒了杯茶递到方循礼手中,“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她扭扭摆摆的出了门去。方循礼立刻将手里茶杯放下,贴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这屋子似乎很隔音,隐隐约约能听到临近的几个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有笑声,也有哭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是小孩子,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
敢情折腾了半天,这就是个花里胡哨的青楼?
可是……
他还是忍不住把左如今的举动作考虑在内。倘若那三个人也是来消遣的,为何会丢了性命呢?
方循礼心里犯嘀咕,想了想,还是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闪身溜出去,无声挪到隔壁房间,偷眼顺着门缝看过去,果然不出所料,屋中的场面跟他想的差不多。
他闭了闭眼,又不死心,往另外一个房间探过去。这房间的光线暗了些,方循礼眯起眼睛,才看清屋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高高在上,而在她脚下,跪着个年轻男子。男子一脸谄媚的仰着脸,女子手里拿了个果子逗他,他就张嘴去咬,女子又把手抬高一些,男子就伸着脖子去够,活脱脱一只盼食儿的小狗。
方循礼看得有点傻眼,下意识感慨:这地方,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啊……
再看到第三个房间的时候,方循礼感觉自己脊背有点发凉了,屋中的桌案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早已遍体鳞伤,却不知是被下药还是被打晕了,一动不动。而桌子旁边摆了一个巨大的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类刑具,简直比九重司的刑房还要齐全。两个男人站在桌边,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把刀,眼里露着残忍的光……
方循礼的怒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就要踹门进去救人,旁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贵客怎么出来了?是等不及了吗?”
方循礼几乎打了个激灵,猛一转头,看见方才的红衣女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在那女子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男人。
那两个男人都赤裸着上半身,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几乎见棱见角,方循礼瞧着那俩人像两座小山似的,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没敢轻举妄动。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虽然武功高强,但进门的时候没带兵器,纯靠拳脚相搏,就算赢了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在这个地方,如此高大的守卫可不止这两个。
他随便找个借口:“哦,我……想方便方便……”
女子似乎并不怀疑他这话的真伪,反倒露出一脸“我懂你”的笑容,“您方才的房间,里间就是,您不必出来的……”
她又看了看方循礼刚才偷窥的那扇门,“您要是喜欢这个啊,等会儿消遣完了,我再给您安排。”
方循礼,“啊……我……不用,这就够了。”
女子还是含着笑,重新把他“请”回房间,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跟着方循礼一道进了门。女子慢慢将门合拢,在最后的门缝里送进来一句“您玩得开心”。
房门关上,方循礼转过头,和那两座“小山”六目相对。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怪异起来。
方循礼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下一刻,他脑子里凭空响了个炸雷,明白了那女子的笑容为何如此“意味深长”。
玉树后庭花……
他还是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