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今半垂着眼皮看了这俩人一会儿,不怒反笑,“怎么?都开始拿九重司的规制压我了?行吧……按九重司的规制,被怀疑的人的确应该无条件的如实回答你们的问题,身强体健的人还要站着答,对吧?”
没等谭霜回答,城主已经站起身,走到了这二人面前,“这样合规制了吗?”
若是从前,方循礼估计连自己一会儿怎么死都想好了。
但是这次,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没什么可犹豫了,既然左如今已经给了机会,索性就问个究竟。
他和谭霜再一次偷偷对了个眼神,谭霜问:“请问城主,两日前深夜,也就是春闲巷出现三名死者的那夜,您可曾离宫?”
左如今歪头想了想,“好像是出去了吧,宫里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谭霜:“您可曾去徐记铁匠铺取过一把宽刃弯刀?”
“取了,我突然想起小五从前好像有一把刀没取回来,就去走了一趟。”
“这把刀现在何处?可否容属下一观?”
左如今脸不红心不跳,“取回来之后随手一放,还真是不记得放哪儿了……”
方循礼忍不住插嘴:“只是短短两日,又是小五的遗物,城主您记性一向很好,怎会不记得?”
左如今一脸坦然,“我每天忙成这样,忘记一些琐事不是很正常吗?”
方循礼喉咙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谭霜还努力维持着冷静,继续问道:“城主取了刀之后,可曾遇见那三位死者?可否与他们起了冲突?是否……杀人害命?”
左如今不答反问:“那三人……是什么人啊?”
“其中一个名叫于峰,是似风城本地的一个读书人,另外两个是外乡前来会友的。”
“有何特别之处吗?是蚀月族的暗探?还是什么逃狱的死囚?”
谭霜:“都不是,只是三个普通百姓。”
“那我为何要杀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性命,我要杀人……总需要一个理由吧?”左如今走近谭霜一步,语气似笑非笑,“难道我杀人有瘾吗?”
谭霜被这她语气惊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和左如今对视,城主黑亮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谭副使强装镇定的脸。
这一刻,谭霜突然发现,自己跟着左如今的这些时日,自以为学到了她的一些本事,实则不过是皮毛而已。一个能坐上城主之位的人,最难得的是她的底气,这东西不是学来的,好像骨子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气势,哪怕她语气轻缓,哪怕她面色温和,但当她近在咫尺的看着你、否定你的时候,你甚至连再次开口反驳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谭霜努力让自己有这种勇气,“此三人脖子上的刀上已经验过,确为宽刃弯刀所伤,而整个似风城中,只有徐记铁匠铺曾锻造过一把宽刃弯刀,就在城主您的手里。”
“似风城没有锻造过,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锻造过,说不定凶手是从外地买了这把刀回来。对了,你不是说其中两人就是外乡人吗?又或许他们自己带了一把宽刃弯刀,正好被某个路过的贼匪夺了去,反手杀了他们三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作为曾经的九重司使,随便找个借口开脱简直对左如今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她越是这样,谭霜和方循礼越是知道,她肯定有问题。
按照左如今的脾气,若这事儿真跟她无关,她压根儿不会这样兜圈子浪费功夫,直接一脚一个把人踹出去了。
谭霜还在坚持,“此三人的致命伤均为一刀毙命,能有本事造成这样伤口的人,就只有方知义方大人,还有……城主您,但您承认曾在当夜取过这把刀。”
左如今笑了,“你说了这么多,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就因为我能做到,就推断凶手是我?九重司现在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她伸手拍拍谭霜的肩膀,“霜儿啊霜儿,看来你还是更适合在我身边做个护卫,等施灵的伤彻底好了,你就回来继续做护卫吧,查案这种事情,不适合你。”
她说完,转身回到书案后,显然失去了耐心。
“城主……”
谭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循礼打断了,“城主!”
左如今的目光转向他,像是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哦对了,三哥要领罚是吧?”
方循礼豁出去了,“此事桩桩件件都指向城主,您为何要矢口否认?”
左如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食指挠挠眉心,认真想着如何惩戒他,“那就关雀格吧,一天,不算多吧?”
方循礼因为哭过而通红的眼睛此时更红了,“城主如此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真的心虚了吗?”
左如今:“一天半。”
谭霜也有些急了,“城主……”
左如今看看她,“你的惩罚先记着,等施灵伤好了,我一并跟你清算。”
“城主!”
城主并不理会,对着外面冷声道:“来人。”
书房的门被推开,方知义走进来,“城主。”
“把这两个人带出去,”左如今又单独点了点方循礼,“别忘了带他去领罚。”
方知义一直在门口,自然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多问,对谭霜和方循礼一伸手,“二位请吧。”
方循礼还看着左如今,左如今却已经把头低下继续翻开文书了。
方循礼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什么,被方知义一把薅住,连推带搡的带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方知义一只手还薅着方循礼的胳膊,“谭副使先出宫吧,我带方循礼去领罚。”
谭霜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更有用的话来,于是对这俩人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方知义拽着方循礼往另一个方向走,方循礼用力想甩开她的手,怎奈他二姐姐这手像是铁铸的,根本挣脱不掉。
方循礼急得快跳脚了,“你还真带我去领罚啊?”
方知义目视前方,继续拽着他走,“不然呢?城主令是跟你闹着玩的?”
“可你明知道这件事有问题,前两天你还跟我一样担忧,怎么一转头你就变得如此冷漠?你不关心这个案子究竟怎么回事吗?”
方知义:“你们查到的内容,我方才在门外都已经听到了,城主说的没错,你们确实没有人证和物证,单凭猜疑,如何敢断定就是城主做的?”
方循礼:“可是……”
“别可是了,”方知义的脚步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霜儿年纪小,有些少年意气也就罢了,你多大了?没有真凭实据,贸然闯进城主的书房问话,你当这是闹着玩吗?”
“我们只是按照九重司的规制办事,城主身上有嫌疑,找她问话是理所应当。”
方知义一只手拿着刀,另一手抓着他,实在忍不住,用刀鞘杵了一下他,“我看你是沉溺于情情爱爱烧坏了脑子……”
“我……”
“你们俩敢在没有确凿线索的时候就到此问话,无非是心里还笃信城主是宽厚良善之人,知道她不会真的要了你们的命。倘若此时坐在书房里的人不是她左如今,而是当初的左蹊,你们还敢这样做吗?”
方循礼被这句话将住了,动了动嘴唇,没吭声。
方知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真正厉害的对手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你要是真想查明这件事,至少要把所有的线索都抓在手里,然后一击即中,而不是跑到她面前讲什么规矩。城主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不清楚吗?九重司的规矩都是她定的,你讲得过她吗?”
方循礼不需要回答,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讲不过。
他的气势软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方知义捏得生疼,手都紫了,他只好求饶:“好姐姐,先松手,等会儿胳膊废了。”
方知义松了手。
方循礼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可是……我们能查的都已经查了。”
方知义:“你确定吗?”
“我……”
“你们从前查案,也是如此急躁,两三天就一定要一个结果吗?”
方循礼摇摇头,“当然不是,哪怕是她在九重司的时候,也有很多案子是拖了很久才有结果的,还有几桩,一直都没找到凶手。”
方知义:“那为何这次如此心急?就因为被怀疑的对象是城主吗?”
答案显而易见:是的。
方循礼一脸愁容,“我是真的不想城主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所以才想着早点查清,这也是还她一个公道啊……”
方知义:“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疑犯,无论是一开始小心翼翼不敢查问她,还是今天一时冲动跑到宫里来找她对峙,都是带着私心的。”
方循礼的眉头慢慢皱紧,他知道方知义又说对了。
他还以为自己昨晚终于想明白了,结果到头来,还是自以为勇敢无畏,实则不过是把私心藏得更深了而已。
方知义见他不吭声,又伸手薅住他,“走吧,进雀格里慢慢想。”
“啊?真关啊?”
“你以为呢?”
“姐……好师姐,我……”
但是这次叫师姐也没用了,方知义毫不留情的继续往前走,“城主当年因为忤逆左蹊,关了很多次,这次你违逆城主,也同样尝尝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