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薛原。
薛统领看着方循礼形容枯槁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坐下，“你要查的人查到了。”
方循礼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什么人？”
“此人名叫于峰，字亦山，似风城本地人氏，家住十里巷。父母早亡，给他留下了些钱，他独自一个人，未娶妻生子，也没什么正经营生，自诩是个读书人，但也没正经考过功名，平日就是读书访友，琴棋书画，过得十分潇洒。”
“此人人品如何？可否有仇家？”
“听当地的地保说，他性情还不错，朋友很多，虽然不知道谁和他交情最好，但是经常和朋友小聚，倒没听说他得罪什么人……”薛原把头往前探了探，“你这么问，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方循礼：“薛统领既然是带着答案来的，就说明你都已经怀疑过了，又何必多问呢？”
薛原：“我知道春闲巷那边死了人，虽然你们消息封锁得严，但我们护城军也不是吃素的，多多少少还能打听到一点风声。只不过我没想通，你现在已经不是九重司使，也不是城主的护卫，为何还要暗中调查此案？这案子，城主知道吗？难道是她秘密派你出来调查的？”
他愿意多想，方循礼也不想拦着，干脆故作神秘：“你还是别问了，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堂堂护城军统领，有责任保护全城百姓的安全，城中死了人，还不让我问了？你这个平头百姓是不是有点霸道了？”
方姓平头百姓无力争辩，也没打算争辩，只是继续问：“还查到别的了吗？”
“没了，这个叫于峰的人很干净，至少眼下能查出来的，都是干干净净，没什么别的。”
干净……
越是干净，他的死就越让人心慌。
方循礼好像看到了左如今利落的连续割开三个人的脖子的场面，那三个人接连倒在她的脚下，而这位城主眼底汹涌的浪潮飞快的褪去，在那三人停止的呼吸中回归宁静。
他回过神来，看到薛原正把目光冲着门，似乎想透过门缝看清外面的什么东西。
方循礼问他：“你看什么呢？”
薛原回过头来，“我说方大人……哦不，方白身，您好歹还是城主的义兄，家里连个巡夜的护卫都不安排，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
方循礼半死不活的一笑，“用不着，我现在这副德行，谁能害我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你看这个于峰，不就是无缘无故的被害了吗？”
薛原的声音慢慢压了下去，目光也有些阴沉，“你说，如果我现在突然给你一刀，会有人发现吗？”
方循礼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危险。
下一瞬，他猛地从凳子上跃起，朝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薛原手中有刀光划过了方循礼刚才所坐的位置。
方循礼还想问什么，薛原却不做声，继续朝前攻击。方大人左躲右闪，接连躲过了薛原十几招，却被逼到了角落，无处闪避。
眼瞧着薛原又一刀直奔他咽喉，他只能闭上眼，下意识抬手臂护住自己……
方循礼没有感觉到疼。
对面的攻击好像也停止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了薛原失望的目光。
薛统领一脸无趣的收刀入鞘，“方统领一直对你有亏欠，所以临走前嘱咐我多多关照你，结果，就要我关照你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要我看，即便当初方统领不下药，你也混不出什么名堂，只不过方统领的举动给你找了个借口而已。”
方循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薛原：“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方循礼不说话了。够清楚，非常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支箭似的刺进方循礼的耳朵里，刺得他钻心。
薛原冷笑，“你需要我帮忙的，我已经都按你说的做了，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谁让我们方统领说他欠你的呢？其实你也不用查什么案子，何必让自己劳心费神？你运气好，就算一辈子躲在方统领的亏欠里……哦对，还可以躲在城主兄长这个名头里，这些都足够让你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了，就算蚀月族再次打过来，你也可以和老幼妇孺一起躲起来，会有人保护你们的。”
方循礼感觉自己的耳朵是两簇箭靶，已经被万箭穿透了。
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左如今让他离宫的时候也说了类似的话。
原来在他们心里，自己真的已经是个让人不再抱有期待的废物了吗？
他一个从无定堂云阶出来弟子，竟有一日竟会沦落至此……是真的命运捉弄，还是他自己实在不争气，一次一次让命运占了上风？
方循礼不知道薛原什么时候走的，他只记得薛原没关门。
早春夜里的冷风灌进他房间里，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冷了个透，几乎快要贴在墙角僵成一片浮雕了。
风里还掺杂着薛原的声音，“烂泥”，“借口”，“混不出什么名堂”……一句一句反反复复的砸下来。
最可笑的是，方循礼自己好像也认可这样的审判，他觉得薛原说得没错。这个认可比这些话更让他难受。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不远处未关的房门像一个黑色的巨口，仿佛在张着大嘴嘲笑他。
“废物。”
他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
但这次不是薛原说的，是他自己的声音。自心底的幽暗处浮上来，从口中吐出。
他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随着这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他的眼泪。
他以为自己凹陷的眼窝早已干涸，没想到还偷偷存了这么多水，他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顾不上房门没关，顾不上家中仆从肯定能听到，就只是哭。
他忘记了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最后精疲力竭，挂着泪的眼睛和脸皮被风一吹，刀割似的疼。
他在这疼痛中彻底清醒过来，竟莫名觉得有些轻松和安宁，整个人有一种魂飞天外的畅快。
到此刻，他有些理解了左如今在为何杀完人之后会难得的恢复心神宁静。人总是需要一些手段发泄自己郁结的心事，尽管左如今的手段有些……
一个念头，在这样的时候慢慢清晰起来：对啊，他方循礼已经一无所有了，无职无权，连留在星儿身边做护卫都做不到了，甚至被他最信得过的那个人当作废物一样的安置在家。他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真正的自由。既然自由，又何必纠结？他完全可以完全遵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任何束缚。即便他真的冲到左如今面前和她堂堂正正的对峙此案，又能如何呢？
又能如何呢？
墙角的浮雕开始松动，他缓缓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像是给他注入了些许力量。他撑着旁边的墙站起身，身形虽然消瘦，也不算笔直，但勉强还算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