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收起方才的随意做派,正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这次还真是什么都没打算。当下最紧要的是先把城中一切恢复到我眼盲之前的样子。至于星儿那边,你好好照她,对外就说这是抓回来的刺客慕蝉露,不要做别的事。平日里多留神就好,务必做到外松内紧。”
方循礼:“啊?就只是这样?”
左如今:“对,按兵不动。”
方循礼显然不信,“你?居然会按兵不动?”
“你看,连你都觉得我不会,那我就偏偏这样做。”城主耸耸肩,“对方既然冒险派星儿来刺杀我,就说明他们也并非稳坐钓鱼台,我倒要看看,究竟谁先坐不住。”
方循礼想了想,“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左如今摆摆手,下了逐客令:“我说方护卫,你一个守门护卫,在城主的书房里是不是待的太久了?”
方护卫被强行提醒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只剩施礼告辞的份儿,“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他退了两步要往外走,左如今又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他:“对了,你之前抓到的章同玉手下的那些人,可审出什么有用的?”
方循礼又转回来,依然摆出“属下”的架势,“属下无能,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左如今:“都像章同玉那样嘴硬吗?”
方循礼:“那倒也没有,大多数还都是穷苦百姓,审了几次就什么都招了,只章同玉原本就不信任他们,他们交代的那些线索也都是咱们早已查到的,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还有少数几个倒是硬骨头,死活都不透任何消息,还扬言要毁了似风城。不过根据别人交代的信息看来,这几个人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也并不知道什么更机密的事情,这几个人就是对章同玉太死心塌地,自我感动的表忠心罢了。”
左如今直接把手里的笔往前递,“把这个几个硬骨头列个名单给我。”
方循礼一愣,还是上前接过去,从一旁抽了纸,飞快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
左如今:“嗯,放那儿吧。”
方循礼对她的举动有点好奇,却也没再多问,告退出了门去。
方知义就在门口。
谭霜被临时安排回九重司之后,这位二姐姐就干起了老本行,给她的城主妹妹做起了护卫。
方循礼出门的时候,她连个眼神都没给,只是直挺挺的站着。
方循礼想起方才左如今的提醒,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找她聊聊。
此时天已近黄昏,夕阳遥远的照过来,在宫殿的一砖一瓦上映出橙灼的光,也有一缕打在方知义的脸上,却依旧照不暖她。这位方护卫更像是生在密林深处的一棵丝毫不在意是否有阳光的竹,从他认识她的那天就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如此。
方循礼看着她清冷冷的脸,心底有点犯怵。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这位二姐姐眼里一贯都是“矫情”二字就概括了。顺便可能还要挨她一顿拳脚。
他徘徊在她身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自己心里唱大戏。
像方知义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当然知道他有事,但他不主动开口,她便不会主动询问,依旧只是兢兢业业的站岗。
方循礼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打算开口。
然而嘴还没来得及张开,方知义却突然一偏头,朝另一个方向微微颔首,“顾先生。”
方循礼这才注意到连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一脸温和的对他俩浅笑,“城主可在书房?”
方知义:“在,仙君请。”
其实左如今早就吩咐过所有人,只要护城仙君来了,无需通报,随时可以见她。
以连顾的身法,他直接闪身进屋也不会有人知道,但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还是每次都从正门走,且每次进门前都要在门口停留片刻,跟护卫知会一声。这样,以左如今的耳力,便会知道他来了,以免突然出现让她猝不及防。
今日依旧如此,说过两句话之后,门口的两个方护卫一左一右往旁侧让了一步,连顾这才推门进了屋。
房门合上,方知义恢复了之前的站姿,方循礼方才鼓足的勇气却再也提不起来,默默对自己叹了口气,转头往左临星的房间走。
连顾走进书房的时候,左如今正把一张纸压在镇纸下面,然后才抬头对他笑。
连顾没有去看那张纸,只是走到她身边。
左如今伸手抱住他的腰,“什么时候走?”
“师父已经带着小少主先回去了,我来跟你道个别,等会儿就走。”
左如今抬头看他,“这么快?”
“我这次闹了一堆乱子,再不回去,怕是真的要出事了,”连顾用指头抚了抚她的眉心,“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左如今有点意外,“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样的话。”
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他就默认了她的强大和镇定,哪怕是在她眼盲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担心过她没法照顾好自己。反倒是现在,她双眼复明,暂且拿下了城中的叛徒,又有方知义和方循礼守在身边,他却开始担心起她来。
他矮下身,平视左如今的眼睛,“今儿,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那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左如今有点心虚,她的确知道他在说什么。前一夜她孤注一掷钓来了瞳傀术背后的杀手,连顾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已经通过方循礼暗示过她了。
他不担心她会遇到危险,但他担心她主动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她装糊涂,“担心什么呀?听不懂……”
连顾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城主不装了,破天荒卖了个乖,“我刚才都跟方循礼交代了,最近按兵不动,你不信可以去问他。”
连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被浊气的反噬影响,但是左如今一装乖,他就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哪怕他明知道她未必能做到。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在她身上下个符咒,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终究没有说更多,“好,我信你。”
左如今:“有事我会传信给你的,但你也得保证,有事要传信给我,无论是什么麻烦,我们都一起承担。”
连顾上前,蹭了蹭她的额头,“嗯,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连顾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了,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起身返回隐雪崖。
左如今送走了连顾,独自坐在书房,目光忍不住又落在桌边那张纸上。
那上面是方循礼写下的几个硬骨头的名字。
她抬了抬手,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片刻后,她拿起笔,飞快的写了张字条,然后出了门,交给外面的方知义,“派人把这张字条送到九重司,交给谭霜。”
方知义将字条收进袖子里,“若是要紧,我亲自过去。”
左如今拦住她,“没那么要紧,派旁人去就行,等一会儿有更要紧的事,还需要二姐姐陪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