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黄昏时分。
教权国首批远征军的营地正在平原上铺开。
伙夫们点燃了行军灶,浓汤的香气开始弥漫,准备着三万人的晚餐。
士兵们脱下半身的盔甲,用沉重的木槌将一根根削尖的木桩砸入地面。
构筑起一道临时的防御工事。
军官的呵斥声,士兵们谈论着战后能分到多少赏金的笑声。
铁器与木头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充满了大战前夕特有的松弛感。
一名年轻的圣殿骑士,正在仔细擦拭自己的长剑。
剑身上倒映出他满是虔诚与狂热的脸。
一个年轻的民兵,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语气轻快的活跃气氛。
“听说了吗,对面的亡灵大军,不过是一群摇摇晃晃的骷髅罢了。”
旁边的老兵吐掉嘴里的草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篾。
“一群乌合之众,连象样的装备都没有。”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把他们送回地里去。”
年轻骑士点了点头,握紧了剑柄。
“为了洛斯塔恩的荣耀。”
突然。
呜——
一声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从远方的侦察哨位传来,声音尖锐,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那是最高等级的敌袭警报。
平原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正在搅动汤锅的伙夫停下了手里的勺子,汤汁溅到手背上也没有察觉。
刚刚把木桩砸进一半的士兵,握着举到半空的木槌,动作僵硬。
那名年轻的圣殿骑士,脸上虔诚的表情瞬间转为严肃。
营地里三万道目光,越过刚刚立起一半的木桩,投向远方的地平线。
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出现在夕阳的尽头,正对着营地的方向。
那条线在不断变粗,以一种稳定不变的速度,向着营地的方向压过来。
“全军戒备!”
“圣骑士团!立刻集结!”
“第三,第五佣兵团!滚到前线去!立刻!马上!”
军官们拔出佩剑,用尽全力咆哮着,试图用声音驱散士兵们心中的不安。
士兵们慌乱地丢下手里的活计,查找自己的盔甲和武器。
佣兵们则骂骂咧咧,被军官用剑脊抽打着,极不情愿地被驱赶到阵前,组成松散的队形。
整个营地从松弛瞬间转为极度紧绷,混乱的气息四处蔓延。
哈尔骑在一匹纯白色的战马上,不知何时已经位于数组的最前方。
哈尔的身后,是圣殿骑士团。
他们是教会最锋利的剑,是神权在地上的延伸。
每一名骑士都身着刻有三圣剑徽记的全身板甲。
银色的甲胄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们是整个混乱营地中唯一保持着绝对镇静的单位。
对面的军队停下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战前的叫嚣。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静默地站在平原上,象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风吹过平原,卷起尘土,吹动着双方的旗帜。
教权国的旗帜上,是光辉的太阳,在风中猎猎作响。
对面军队的旗帜,只有纯粹的黑色,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骷髅头像。
那是一个q版的小骷髅头。
嫉妒站在赎罪军的最前方。
嫉妒身下的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
见状他伸出骨手,啪的一下拍在战马的头上,战马立刻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调转马头,独自一骑,向着两军阵前的中央地带行去。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死寂的战场上,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敲击在每一个教权国士兵的心脏上。
哈尔身旁的一名圣殿骑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声音里满是警剔。
“主教大人,对方的将领出阵了,让我去会会他。”
哈尔抬起手,一个简单的制止手势。
那名骑士不再言语,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随时准备冲锋。
哈尔也催动战马,独自迎了上去。
身着白色镶金边主教长袍的神官与全身笼罩在死亡能量中的骸骨。
两位截然不同的主将,在战场的正中央相遇。
哈尔没有感到畏惧。
作为神明的代言人,亡灵是他天生的敌人,是必须净化的污秽。
哈尔的声音清淅而洪亮,宣告着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声音中蕴含着魔力的力量,足以让附近的士兵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的骸骨将军,那空洞眼框中的两点灵魂之火跳动了一下。
七大将之最。
哈尔的脑中快速分析着这句话。
和这个骷髅同等级别的五阶将军,还有六个?
嫉妒没有给哈尔更多思考的时间。
说完那句话,嫉妒直接调转马头,干脆利落地返回了自己的阵营。
没有多馀的言语,没有试探,没有传统战争前的任何外交辞令。
好象他只是来完成一个既定的流程,告知对手自己的名号。
哈尔看着对方的背影,也沉默地返回自己的队列。
哈尔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五万大军,全部着甲,队列整齐,纪律森严。
这是一支精锐。
但绝不是主力。
哈尔迅速得出了结论。
奥德里帝国那样的庞然大物,会因为恐惧而割让整个东境之地。
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这样一支五万人的军队。
永夜帝国一定还隐藏着更恐怖的力量。
那么,眼前这支军队的作用就很明确了。
是试探。
或者说,是在眩耀武力。
用一支偏师,来测试教权国远征军的实力与决心。
那个自称嫉妒的骸骨将军,刚才那句七大将之最,也不是单纯的宣告。
是恐吓。
想用一个虚张声势的称号,来动摇我的决心。
想通了这一点,哈尔的心绪重新恢复了镇定。
战争,终究是靠实力说话,而不是名号。
“传我命令。”
哈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身为统帅的沉稳与威严。
“前军,由第三,第五佣兵团组成。”
“新编的民兵第七,第八,第九联队,从两翼跟进。”
“命令他们,对敌军阵地,发起一次试探性进攻。”
这是最稳妥的战术。
用那些为了金币而战的佣兵,去消耗敌人的体力和箭矢,去摸清对方的战术和底牌。
他们的牺牲,将为后续主力的总攻,铺平道路。
“主教大人。”
一名神官策马靠近,脸上有些尤豫。
“是否需要圣殿骑士团压阵?那些佣兵和民兵的士气……恐怕不高。”
“不必。”
哈尔挥了挥手,否决了神官的提议。
“我们数量上不占优势,圣殿骑士团必须保留体力,应对敌人的主力。”
“多进行几波试探,消耗敌人,撑到大部队到来才是我们现在的目的。”
“是。”
神官领命而去。
很快,教权国大军的数组中,分化出一支大约七千人的部队。
他们装备混杂,队列散乱,在后方督战队军官的驱赶下。
不情不愿地向前移动,嘈杂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哈尔的目光,越过这些即将被牺牲的棋子,望向对面的黑色军阵。
按照常理,对方应该会派出对等的兵力进行迎击,或者用弓箭手进行远程压制。
然而。
让哈尔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对面的黑色军阵,动了。
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五万人的军阵,象一整块黑色的铁板,整体向前平移。
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战鼓的轰鸣,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洪流,让大地都在颤动。
哈尔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
疯了吗?
面对试探性进攻,竟然直接投入全部兵力进行总攻?
这是哪门子的指挥?完全不符合任何军事常识!
哈尔的视线猛地转向敌军阵前的那道骸骨身影。
嫉妒只是抬起了他的骨手。
向前,轻轻一挥。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命令。
哈尔明白了。
这不是试探。
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进行一场决定性的闪击战。
哈尔已经没有时间去调整部署。
他派出的七千前军,此刻就象是冲向钢铁堤坝的浪花,除了粉身碎骨,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七千士兵被屠杀,那将彻底摧毁整个大军的士气。
更不能在第一场交锋中,就表现出任何的迟疑与软弱。
那将是对神明,对教权国荣耀的背叛。
没有留给自己丝毫尤豫的时间。
哈尔当机立断,高举手中权杖,华丽的权杖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全军出击!”
哈尔的声音,因为灌注了魔力,响彻整个平原。
命令下达。
教权国的中军主力,那两万名精锐的正规军,以及三千圣殿骑士,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为了洛斯塔恩!”
战鼓擂响,号角争鸣。
圣光在骑士们的身上亮起,汇聚成一片光明的海洋,冲向那片压过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