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手还抓着那根带血的发带，另一只手紧紧抱着白璃。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银针浮在他们旁边，针尾的“璃”字微微发亮，好像还在指引什么。
四周很安静，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只有灰雾慢慢飘动。接着，画面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楚。
他看到自己六岁那年，背着妹妹走在雪地里。妹妹咳得很厉害，一只手抓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捂着嘴。她吐出血，落在雪上，红色特别刺眼。他停下来，把自己的外衣裹紧她，然后继续走。天快黑了，村子还在三里外。那天很冷，他的脚趾都冻麻了，但他没有停下。
画面一变。
一间屋子，点着蜡烛。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她抬起手，把一块玉珏塞进一个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是小时候的白璃，穿着淡紫色裙子，眼睛哭得通红。女人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但姜云看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白璃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她没醒，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是金色的。
姜云盯着那滴泪，心里突然一紧。他想起妹妹死前，也流过这样一滴泪。不是红的，也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光的金黄色。当时他以为是烛光照的，现在才知道不是。
这两段记忆，好像有联系。
他又看到新的画面：荒庙外下着雨，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跪在泥地里。她把一块青纹石片放进襁褓，低声说了什么。镜头拉近，姜云看清了她的脸。
和白璃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不只是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等等。”他喉咙发干，“你……是不是认识我妹妹？”
话刚说完，那段记忆竟然停住了，不再消失，反而慢慢朝他靠近。其他记忆也开始动了。一段是他娘亲临终前握着妹妹的手；一段是白璃母亲在宫里烧掉一封信；还有一段，是两个女人站在桃林里说话，其中一个抱着婴儿。
他们的记忆，早就见过。
裂隙开始震动。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一种轻微的颤动，从深处传来。姜云觉得不对，立刻用尽力气运转体内剩下的气息。这是青帝心法最后的一点力量，勉强能在识海撑起一道屏障。
可每一段记忆冲进来，都带着原来的情绪。妹妹快要死时的害怕像冰水灌进脑子，让他手脚发麻；白璃母亲分别时的悲伤压得他喘不过气，胸口像被石头堵住。他咬破舌尖，嘴里有了血腥味，这才稳住意识。
不能倒。他还抱着白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跟着画面跑。他发现这些记忆虽然乱，但有规律。凡是关于白璃的，都会围绕那块玉珏。凡是关于他的，总会提到“守”这个字。有人对他说：“你要守住她。”也有人在他耳边说：“她会回来找你。”
最关键的是，每次青玉吊坠发光，这两条线就会靠近一次。
他低头看胸前的吊坠。裂缝更大了，光快没了。可就在某一瞬，裂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和远处某段记忆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放羊时，捡到青玉吊坠的那天。天空突然变暗，一道雷劈在山坡上。他跑过去，看见石头裂开，里面躺着这块玉。当时有个声音说：“等的人，终于来了。”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等白璃了。
白璃忽然动了。她闭着眼，手指慢慢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那是月华天罡的起手势，司药殿的秘密封印手法。她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虽然弱，但很稳。
姜云立刻明白过来。她虽然昏迷，灵魂却在回应这些记忆。血魂咒控制了她的身体，但控制不了她的本能。
他伸手，把自己的手掌盖在她手背上。
温热的感觉传来。两人之间的生命连接还在。那一口精血换来的联系，现在成了唯一的依靠。他感觉到她的意识波动，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散开，和周围的记忆产生共鸣。
所有的记忆碎片开始旋转。
一开始只有几片，后来越来越多。它们围着两人转，速度越来越快。灰雾被搅动，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光流，中心正对着他们。
姜云抱紧白璃，不敢松手。他知道一旦离开这里，可能就再也抓不住线索了。
光流转得更快了。其中一片记忆突然变大——桃林里，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年长的那个说：“若有一天孩子相遇，莫要阻拦。”另一个点头：“只要能活，代价我都愿付。”
镜头拉近，姜云看清了第二个女人的脸。
是他娘。
他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他想冲进去问清楚，可身体动不了。那段记忆很快消失了。
但它留下了痕迹。
在他心口，青玉吊坠猛地一烫。裂缝中的绿光一下子变强，照亮了整个空间。那一瞬间，他看到更多画面：娘亲把青玉交给一个老道士；白璃母亲把玉珏埋进后花园；掌门在雨夜捡到一个婴儿，正是六岁的他；司药殿长老偷偷改了药方，救下一个女婴……
他们的命运，从出生前就被安排好了。
裂隙震动得更厉害了。四周的灰雾开始碎裂，像纸被撕开。那些记忆不再分散，而是汇成一股洪流，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银针动了。它调转方向，指向光流尽头。
姜云知道，他们必须跟上去。这不是选择，是注定。
他深吸一口气，把白璃往上托了托，确认她还在自己怀里。发带还缠在手腕上，没断。他抓住这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任由那股力量拉着他们前进。
身体变轻了，像羽毛飘在空中。可他的心很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帝会选择他。也明白为什么白璃会去药库偷九叶草。更明白为什么血魂老祖看到他时，眼里会有恨意。
他们不是偶然遇见的。
他们是被等着的人。
白璃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她的嘴唇动了，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知道他在。
前方的光流越来越亮。原本模糊的画面开始拼合，像破碎的镜子一点点复原。他看见一座庙，庙前有棵老树，树下埋着东西。他认得那棵树，小时候常去那里躲雨。
记忆还没完全回来，但已经足够让他怀疑一切。
他们的过去，不止这一世。
白璃突然睁开了眼。
金色的瞳孔映着流动的光。她看着姜云，张开嘴——
“你娘……叫我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