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雪终于停了。
姜云踩在结冰的山道上,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刮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左手扶着白璃,右手死死按住心口——那块青玉吊坠忽冷忽热,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冰炭,让他整个人都不得安宁。
“再撑一段。”白璃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稳,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女孩。她肩上披着半幅破布,是昨夜从藤桥上撕下来的,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山门守卫已经看见我们了。”
前方的雾气慢慢散开,青玄门的石阶一点点露了出来。守门弟子慌忙跑下山来接应,脚下一滑,差点摔进雪坑里。还是姜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那人抬头看清是姜云,惊得结巴起来:“姜师兄?你……你们真从雪域回来了?”
没人回答。两人只是继续往上走,脚步缓慢,却一步也没停。
天刚微亮,他们回到了静室。
姜云刚坐下,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猛地抬头——司药殿长老正躺在竹床上,脸色灰白,右手断指处渗出一丝黑气,正缓缓顺着手腕往上爬。
“不对!”姜云立刻起身要过去,却被白璃拦住。
“别碰他。”她快步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指尖一弹,三针齐发,精准扎进长老的腕脉、肘心和肩井穴。针尾刻着的“璃”字微微一闪,随即泛起一层暗红。
白璃眉头一皱:“不是累的。”
“那是什么?”姜云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寿元被抽走了。”她收回银针,指尖沾了点黑气,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是‘燃寿引阵’的后遗症。用自己寿命点燃阵法,代价就是油尽灯枯。”
姜云喉咙一紧。他想起昨夜那道光路,长老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的样子。那时他还以为那只是一道普通的引路阵……原来,他是用自己的命为他们铺了一条生路。
“他还能醒吗?”
白璃没说话,翻开床头那本《丹经残卷》。纸页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燃寿布阵者,必以残躯为媒,若原有旧伤,则气血难继,三日内必亡。”
她指着“残躯”两个字:“你看他右手,少两根手指,是早年炼丹炸炉留下的。这伤一直没好全,现在成了阵法的缺口,寿元顺着伤口流干了。”
姜云蹲到床边,看着长老枯瘦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打翻药瓶,是这人笑着说“无心之失,何罪之有”;他发烧三天不退,是这人整夜守着,一遍遍用凉毛巾擦他额头;就连白璃偷偷女扮男装混进司药殿,也是这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悄悄改了名册。
“为什么?”姜云低声问,像是在问白璃,又像是在问自己,“明明可以不这么做……明明还有别的办法……”
白璃站到他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知道你扛不住更多牺牲了。所以他先替你扛了。”
话音未落,长老忽然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
“小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你回来了。”
姜云立刻握住他的手:“您别说话,我马上去找掌门!”
长老却轻轻摇头,另一只完好的手抬起来,颤巍巍指向床头的木箱。白璃会意,打开箱子,从最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到长老手中。
“这个……”长老喘了口气,把瓶子塞进姜云手里,“去锁龙塔底……看看。”
“塔底?”姜云愣住,“那里不是早就塌了吗?”
“没塌。”长老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我只是……把它封住了。当年欠青帝一条命,如今还了。你拿着这瓶药,滴在第三根石柱的裂缝里……就能看见……”
他说得太费力,一口气接不上,胸口剧烈起伏。姜云慌忙扶住他肩膀:“您别说了,我记下了!一定办到!”
可长老突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你还记得……那年打翻‘凝神散’的事吗?”
姜云鼻子一酸:“记得。”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松开,整个人往后倒去,断指上的金光彻底熄灭,呼吸停止。
屋内一片寂静。
姜云跪在地上,手还紧紧握着那只青瓷瓶。瓶身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余温。他低头看着长老的脸,那双眼睛已经闭上,神情却很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白璃默默走到床边,轻轻合上长老的眼皮。然后她拿起那个刻满药名的木箱,抱在怀里,指尖慢慢抚过箱盖上歪歪扭扭刻着的“璃”字。
“他会喜欢你留着它的。”姜云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白璃嗯了一声,没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其他弟子赶来了。有人低声询问情况,有人开始准备后事。白璃转身出去安排,留下姜云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把青瓷瓶紧紧攥在掌心,指节都泛白了。窗外晨光斜照进来,落在长老空荡荡的右手上,那两根缺失的手指,像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白璃回来,站在门口看他。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姜云慢慢站起身,把瓶子收进怀里,贴在胸前青玉吊坠的位置。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长老最后一眼。
“先查这瓶子。”他说,“然后去塔底。”
白璃点头,正要跟上,忽然顿住:“等等。”
她快步走回床边,从长老腰间取下那串银针,仔细收进袖中。
“他总说这些针救过很多人。”她轻声说,“现在,也该由我接着用了。”
姜云望着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它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冷,只是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颗沉睡的心。
两人并肩走出静室,阳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药园深处,梅花悄然绽放,几片花瓣随风飘落,正好落在长老常坐的竹椅上。
姜云脚步一顿。
白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送别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姜云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青瓷瓶。
瓶身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