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的手还贴在胸前,那卷竹简隔着衣料传来温温的触感,不像石头那么冷,倒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老木头。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几的一角,像撒了层薄薄的霜。
刚才白璃一句话没说就回了房间,现在又悄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袅袅往上飘。
“喝点吧。”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
姜云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卷摊开的竹简。封面上三个字《青阳诀》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可边缘那道刻痕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像会呼吸一样。
他想起进密室时,掌门把这竹简递给他那一刻的眼神——不是命令,也不是期待,更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个人来了。
“我想试试。”他说。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也没劝他休息。她只是搬了张矮凳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一圈细藤花。
姜云深吸一口气,解下脖子上的青玉吊坠,轻轻放在竹简上。
就在那一瞬间,一点微光从玉心荡开,像水波一样漫过竹片。原本乱七八糟的符文开始缓缓流动,像是风拂过的沙画,慢慢拼成一条路线——从丹田出发,逆着经脉走,绕过心口,直通后颈的风府穴。
“这是……逆行周天?”姜云皱眉。
青玄门的吐纳功法都是顺着经脉练的,怎么这本《青阳诀》第一式偏偏反着来?他刚想仔细看,脑袋突然一阵胀痛,好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动。左臂上的青色印记也猛地发烫,像被火烫了一下。
“别硬撑。”白璃伸手想去拿开青玉,却被他抬手挡住。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咬着牙,“就这一次。”
他闭上眼,按照那光影指引,试着把体内残存的灵力引向任脉下行。可刚一运转,经络就像被荆棘缠住,寸步难行。第三次尝试时,他干脆不管控制力度,直接用一股蛮劲冲进去——
剧痛炸开!
他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案几上,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那股堵死的灵力忽然松动,竟然真的冲破三处关卡,重新汇入丹田。
一团暖流从腹中升起,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沉重,反而清澈得像春天的小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姜云睁开眼,手指微微发抖。
“我……好像成了。”
白璃立刻伸手搭上他的手腕,眉头先是紧锁,接着慢慢舒展开。“灵力变了,”她说,“以前像混了泥的水,现在……清得能照出人影。”
姜云试着抬起手,掌心微光一闪,一截嫩芽竟从皮肤下钻了出来,短短半寸,却生机勃勃。他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这玩意儿怎么又冒出来了?上次放羊时扎进手里的草籽,结果长了个包,疼了三天。”
“现在不一样了。”白璃也笑了,“以前是它欺负你,现在是你让它长出来的。”
姜云低头看着那点绿芽,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青玉也不再是个累赘了。它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属。
但他很快发现,这新生的灵力很不稳定。稍微一分神,那股翠色就会倒流堵塞,丹田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青玉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变弱,到最后只剩下一缕萤火似的微光。
“不能总靠它。”姜云喃喃道,“不然练出来的不是本事,是依赖。”
白璃点头:“那你得学会自己点亮这条路。”
话音刚落,她已经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轻轻贴在他背心的大椎穴上。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不急不躁地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她的手法很熟,每一处都刚好按在关键位置,好像早就记住了他全身的经络。
“你怎么懂这些?”姜云惊讶地问。
“司药殿天天给人拔毒针、通淤脉,你以为我整天偷懒躲差事?”她轻哼一声,“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学的。”
姜云笑了,连疼痛都跟着缓了几分。
在白璃的帮助下,灵力渐渐平稳下来,循环加快,颜色也越来越纯净。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春雨洗过一遍,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自在。
“再来一遍。”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依赖青玉的光,而是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自己运转。一开始还有些卡顿,但三次之后,竟能顺利完成小周天逆行。丹田暖流涌动,四肢百骸都被温柔浸润。
他缓缓睁眼,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的藤蔓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房梁,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白璃望着那朵花,许久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娘说过,真正的修行,不是抢天地的灵气,而是让花草树木都愿意靠近你。”
姜云转头看她:“那你现在信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青玉重新挂回他脖子上,动作轻柔,像小时候给布娃娃系带子一样小心。
“明天别去藏书阁。”她忽然说。
“为什么?”
“陈岩今早领了三份‘静神散’,登记簿写的却是‘补气丸’。他以为没人发现,但我认得那种药包的系法——东陵七卫专用的双扣结。”
姜云眼神一沉:“他还活着?”
“不止活着,”白璃冷笑,“昨夜子时,北廊灯灭前一刻,有人看见他往排水渠去了。守夜弟子说,他手里拎着个铁匣子。”
姜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封面那道刻痕还在发烫,但这次不再是被动反应,而是主动传递某种讯息,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他们以为我还在等命令。”他慢慢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可这条路,我已经走上去了。”
白璃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又坚定无比。
屋外风起,檐下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姜云握紧竹简,掌心里那截嫩芽悄然缩回皮肤下,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