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的余温还贴在姜云胸口，像一块刚从地脉里挖出的暖石。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片带刻痕的枯叶收进袖中，指尖擦过草绳束起的发尾，确认了发带还在。白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墙裂缝，那里有半片昨日未烧尽的纸灰，边缘卷曲如蝶翅。
他们没等天亮就动身了。
北廊一带今夜格外安静，连巡更弟子的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两人裹着旧值夜外袍，蹲在废弃香炉后头。香炉锈得厉害，边缘裂口像干涸的河床。姜云掌心贴地，灵力顺着草根渗入地脉，整个人的气息渐渐模糊，仿佛一株扎根多年的野藤。白璃则将迷踪散撒在四周，药粉遇风即化，雾气泛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恰好能遮掩两人的呼吸节奏。
“你说他今晚会来吗？”白璃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不来也得等。”姜云盯着前方排水渠口，“陆沉留的线索不是让我们看热闹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铜铃轻响——是执事弟子换岗的信号。两人立刻屏息，看着两名巡查弟子提灯走过，在假人前停下脚步，嘀咕几句后摇头离开。那两个挂在竹竿上的假人穿着同款外袍，头戴斗笠，远远瞧着还真像有人值守。
“你这主意损得很。”姜云忍不住道。
“司药殿晾药草用的，顺手拿两个。”白璃耸肩，“反正没人清点。”
第七个夜晚，他们已连守六夜无所获。姜云左臂青色印记隐隐发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啃噬。白璃的手指也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体内药气逆行所致。她悄悄咬了下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些。
“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哪天会把银针扎错人。”她苦笑。
“不会。”姜云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出手，都是最准的时候。”
她没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灰色药丸含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姜云。两人默默运功调息，压住体内躁动。
忽然，姜云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地脉。草根在地下蔓延，细微震动传回掌心——有一股极淡的腐香，混着铁锈与陈年墨汁的味道，正顺着风向飘来。他睁开眼，望向排水渠口。那里的石缝长着一丛枯草，叶片边缘微微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那边。”他低声道，抬手指了指。
白璃立刻取出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落在针尾“璃”字上。她默念口诀，血珠竟悬空浮起，轻轻颤动，最终稳稳指向排水渠深处。
“确实有人来过。”她收回银针，“而且不止一次。残留灵息很老，但最近几个时辰内又被激活过。”
姜云点头：“今晚一定会来。”
他们没有移动位置，只是调整了呼吸频率，让心跳与风声同步。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将至，北廊的灯笼逐一熄灭，只剩几盏符灯幽幽亮着，映得地面影影绰绰。
就在子时刚过的一瞬，屋脊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一道身影自偏殿瓦顶跃下，落地无声，连踩在枯叶上的动静都没有。那人穿着普通弟子服，却刻意避开所有灯火与符阵节点，走的是巡更盲区中最隐蔽的一条线。更奇怪的是，他每一步落下，脚印周围的尘土都会微微下沉，仿佛重量被某种力量悄然抹去。
“这不是普通的匿形术。”白璃眯起眼，“这是‘踏虚步’，只有东陵七卫的亲传弟子才学过。”
姜云没说话，迅速掐诀，操控地下草根延伸至那人足底路径。草根极细，贴着地表生长，能感知最微弱的震动。他闭目感应，发现对方步伐虽稳，但节奏中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他在等人接应。”姜云睁眼，“或者……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白璃立刻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贴在掌心，用银针轻轻划出一道痕迹。符纸瞬间吸收了她的灵息特征，变成一片透明薄膜，覆在脸上。她又将外袍反穿，颜色顿时由灰褐转为深青。
“我去前面堵一段。”她低声道，“你跟在后面，别让他甩开。”
“三丈距离，不能近也不能远。”姜云提醒。
“知道。”她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追人。”
她悄然后退，借假山阴影绕向前方。姜云则继续伏在香炉后，等那黑影走出十余步，才缓缓起身，沿着屋檐边缘跟进。草根在他脚下延伸，每一丝震动都清晰可感。
行至排水渠拐角，姜云忽然按住左臂印记——青玉吊坠猛地一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立刻停步，右手撑住墙壁稳住身形。几乎是同一瞬间，前方黑影脚步也微微一顿，脑袋微偏，似在倾听。
姜云屏住呼吸，灵力沉入地脉，让自己彻底静止。那黑影停留不过两息，随即继续前行。
“他也感觉到了。”姜云心头一紧，“青玉不是预警，是在共鸣。”
他加快脚步，紧紧咬住对方轨迹。白璃已在前方等候，藏身于一段塌陷的廊柱后。她见到姜云，微微点头，示意前方有异。
两人保持前后夹击之势，缓缓推进。排水渠越走越窄，两侧石壁潮湿滑腻，长满墨绿色苔藓。空气中腐香愈发浓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突然，黑影在一处通风口前停下。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轻轻插入石缝。木牌上刻着半个桃形纹路，与姜云记忆中的图案完全吻合。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果然是他。”白璃眼神一凝。
黑影插好木牌后并未离开，反而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划了几道痕迹，又从袖中掏出一小撮灰烬，撒入排水沟深处。水流本已干涸，此刻却泛起微弱涟漪，仿佛底下另有暗流。
姜云察觉到地脉震动有变，连忙闭目感应——草根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地下某处封印正在松动，一股阴冷气息正缓缓上涌。
“他在破坏阵基。”姜云传音。
白璃点头，右手已扣住银针，只待一声令下便出手制敌。
然而就在此刻，黑影忽然抬头，望向天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斜洒下，照在他侧脸上。
姜云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们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