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记忆是在炖一锅鸡汤时开始松动的。
他正在时空委员会总部厨房——一个他坚持保留的“传统空间”,尽管大多数人都用营养合成仪。鸡肉在砂锅里咕嘟作响,香菇的香气混合着当归的药味。然后,一片姜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汤里,溅起的热汤洒在他手背上。
疼痛如钥匙,打开了锁。
七十年前,师门的厨房。同样的砂锅,同样的药材,但炖的是野兔。凌墟子——那时还叫林虚——蹲在灶台前添柴,脸上沾着煤灰。
“阿福,师尊的咳嗽又重了。”年轻的林虚说,眼睛盯着火焰,“药方里缺一味百年石斛,后山悬崖上有,但我采不到。”
福伯——那时是少年阿福——挥了挥勺子:“我去求守山的陈师兄,他轻功好。”
“陈师兄昨天被罚面壁了,因为私闯藏书阁。”林虚的声音压低,“他偷看的是《时空异论》,禁书。师尊说那本书会引人入魔。”
记忆碎片如沸水中的气泡,不断上涌。福伯关掉炉火,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回忆,是封印的解除。他七十年来的“健忘”,原来不是衰老,而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他摸索着坐到厨房角落的旧藤椅上,闭上眼睛,任由记忆淹没自己。
三个月后,师尊病逝。临终前将三样东西交给三位弟子:大师兄得到掌门印信,阿福得到药典和厨房钥匙,林虚得到一个锦囊,嘱咐“时机未到,不得开启”。
守丧期结束后第七夜,林虚找到阿福。
“我打开了锦囊。”林虚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里面是半片罗盘,青铜的,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但当我触摸它时,我看到了时间。不是比喻,阿福,我真的看到了时间的流动,像不同颜色的河流交汇。”
阿福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师尊说那东西危险!快放回去!”
“但师尊也说‘时机未到’,现在师尊不在了,谁能判断时机?”林虚的声音充满狂热,“而且我发现了它的用法。这半片罗盘能指向时间异常点,能显示时间流的扭曲它能让我们真正理解时间的本质!”
接下来的记忆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林虚开始秘密研究那半片罗盘,经常失踪数日。阿福偶尔在山洞实验室找到他,看见墙上画满复杂的时空图谱,罗盘悬浮在特制的支架上,发出微弱的嗡鸣。
“时间不是单一的,阿福,”林虚有一次兴奋地解释,“它有层次,有分支,有回环。我们的世界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条线。而这罗盘”他抚摸着青铜表面,“能让我看到其他线。”
然后,背叛之夜。
大雨如注。林虚冲进厨房,浑身湿透,怀中紧抱着一个木盒。
“他们要拿走罗盘,”他喘息着,“大师兄和几位长老说这是邪物,要封存。但他们不懂!他们只会把它锁在暗室里,等到它锈蚀、被遗忘!”
阿福试图安抚他:“也许长老们是对的,这东西太危险——”
“危险的是无知!”林虚打断他,打开木盒。半片罗盘躺在丝绸衬垫上,符文正发出脉动的微光。“它刚才显示了某种东西一个裂缝,在时空结构中的裂缝。有人在故意撕裂时间,阿福。而罗盘能修复它,或者找到撕裂者。”
争执中,大师兄带人赶到。林虚抓起罗盘,撞破窗户逃走。阿福想追,但被大师兄拦住。
“让他走,”大师兄看着窗外的暴雨,“带着那半片诅咒。也许这样,诅咒就离开了我们。”
记忆在这里断层。阿福只记得自己在那之后开始“遗忘”——关于林虚,关于罗盘,关于那个雨夜的一切,都沉入意识深处。直到七十年后的今天,一锅鸡汤,一次烫伤,封印破碎。
福伯睁开眼睛。厨房还是那个厨房,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时空委员会的普通后勤人员,不是云澈眼中和蔼的老厨师,而是当年药宗传人,时空罗盘秘密的守护者之一。
他颤抖着站起来,走到储藏室。在一堆旧厨具后面,他搬开一个布满灰尘的陶瓮,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用油布包裹的长条。
拿出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皮纸,上面是师尊的字迹:《时空罗盘注疏》。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几片干枯的草药,以及一枚青铜钥匙,与当年林虚带走的半片罗盘材质相同。
皮纸上的文字解开了更多谜团。时空罗盘原为完整一体,是上古“时间观测者”所造,能显示时空结构的完整图谱。但在某次时间灾难中破碎,一半失踪,一半由药宗世代守护。师尊的师尊曾预言:“半片可观测,两半合一则可调整。”
调整什么?时间?现实?
福伯继续阅读。注疏记载了罗盘的副作用:长期接触者会逐渐“时间敏感化”,能感知时间流,但也可能被时间流影响,产生记忆错乱、预知梦、甚至年龄异常。
“林虚”福伯喃喃道。凌墟子后来的时间异常研究能力,他对创世纪的背叛,他对镜面基地的了解——这一切都源自那半片罗盘。罗盘不仅给了他知识,还改变了他的存在本质。
更重要的是,注疏提到罗盘碎片间的“量子纠缠效应”。只要一片存在,就能感应到另一片的大致方位,尤其在另一片被激活使用时。
福伯猛地站起,冲出厨房。他需要找到云澈和萧毅,现在。
在时空委员会主走廊,他差点撞上一个年轻研究员。“福伯?您没事吧?您脸色很差——”
“云澈顾问在哪?”福伯打断他,声音是年轻人从未听过的急迫。
“撒哈拉侦查行动,已经出发两天了。萧毅顾问在战术中心——”
福伯转身就跑,七十四岁的身体爆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速度。他冲进战术中心时,萧毅正在与林小雨视频通话,讨论撒哈拉传回的数据。
“萧顾问!”福伯喘息着,“凌墟子罗盘半片”
萧毅立即意识到不寻常,示意其他人暂时离开房间。“福伯,慢慢说。什么罗盘?”
福伯将皮纸和钥匙放在桌上,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刚刚复苏的记忆。当他提到“罗盘碎片间的量子纠缠”时,萧毅的眼睛亮了。
“你说只要一片被激活,另一片就能感应到位置?”萧毅调出撒哈拉基地的实时数据,“基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时间波动频率增加了三倍,能量输出模式显示有规律脉冲像心跳,或者像某种仪器的周期性激活。”
“可能是罗盘,”福伯肯定地说,“如果凌墟子当年带走了半片,如果他后来加入了创世纪,那半片可能就在镜面基地中,作为某种核心组件。而它的激活可能会让另外半片产生反应。”
“另外半片在哪?”萧毅问。
福伯拿起青铜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师门旧址的密室,另外半片应该还在那里。但师尊去世后,师门解散,旧址早已荒废,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们知道。”林小雨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根据您描述的师尊特征、药宗背景,我已经匹配到可能性最高的地点:川西某处废弃道观,卫星图像显示有符合描述的建筑物布局。而且那里有微弱的时间异常读数,过去一年内逐渐增强。”
萧毅立即做出决定:“福伯,您能带路吗?我们需要找到那半片罗盘。如果它能感应到沙漠基地的那半片,也许能成为我们侦查行动的关键工具——或者成为弱点,如果创世纪也在寻找它的话。”
福伯点头,没有犹豫。七十年的遗忘结束了,现在是偿还的时刻。当年他没有阻止林虚带走半片罗盘,现在也许能帮助找回它,或者至少防止它造成更大的伤害。
三小时后,一架垂直起降飞机载着福伯、萧毅和一支小型安保队飞向川西。途中,福伯继续回忆更多细节。
“师尊说过,完整罗盘能‘校准时间’,”他告诉萧毅,“不是改变历史,而是修复时间的‘伤疤’——那些因时间旅行或异常事件造成的结构损伤。但半片罗盘只能显示问题,不能修复。而且如果强行使用半片尝试修复,可能会造成反效果,让伤口扩大。”
“凌墟子后来试图制造完整罗盘?”萧毅推测。
“可能。或者他想找到另外半片。注疏中提到,两半罗盘接近到一定距离时,会产生‘共鸣’,青铜材质会发出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
飞机降落在山区临时起降场时已是傍晚。一行人徒步两小时,到达卫星定位的废弃道观。建筑大半坍塌,但主殿结构尚存。福伯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隐藏在后殿地砖下的入口——一个向下的石阶。
手电筒照亮了尘封的密室。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壁是石砌书架,但大部分书籍已化为尘土。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有一个青铜底座,形状与半片罗盘吻合,但上面空无一物。
“不见了?”萧毅皱眉。
福伯走近石台,仔细检查。底座上有新鲜摩擦痕迹,灰尘分布不自然。“最近有人来过。”他注意到底座侧面有一个凹陷,形状与他带来的青铜钥匙吻合。
他插入钥匙,轻轻转动。石台内部传来机械运作声,底座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一个更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个扁平的青铜盒。
打开盒子,丝绸衬垫上,是另外半片罗盘。
与记忆中的那半片完美对称,边缘是破碎的不规则形状,但裂口处的符文能看出原本是一体的。罗盘表面覆盖着精细的时空图谱,中心有一个悬浮的指针,此刻正轻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它在动,”萧毅低语,“指向撒哈拉。”
福伯小心地捧起半片罗盘。触碰到青铜的瞬间,记忆的最后一层封印完全解除。他看到了师尊未曾告诉他的真相:罗盘不仅是观测工具,还是“时间锚点”的原型。完整的罗盘能在时空中创造一个绝对稳定的点,成为所有时间流的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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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半片罗盘是残缺的锚点。它渴望完整,这种渴望会影响持有者,驱使寻找另一半。
“凌墟子不是主动叛逃,”福伯突然明白,“是罗盘在引导他。半片罗盘渴望完整,它通过凌墟子寻找另一半。而创世纪可能利用了这种渴望。”
萧毅接过罗盘,感到手中传来微弱的振动,像是心跳。“如果沙漠基地的那半片也在活跃,这两者之间是否会产生某种吸引?云澈的侦查小队会不会走进一个由罗盘共鸣引导的陷阱?”
他立即尝试联系撒哈拉小队,但信号被严重干扰,只能传输简短信息:“小心基地核心可能有吸引源,改变行动计划,等待进一步指示。”
信息发出后,他看向福伯手中的半片罗盘。指针仍然坚定地指向西北,颤动的幅度在增加,仿佛另一片罗盘正在变得更活跃,更渴望重逢。
而福伯看着这半片失而复得的师门至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七十年前,他失去了师兄和半片罗盘。七十年后,罗盘回来了,但师兄已成为敌人凌墟子。时间的回响,总是带着无法预料的变奏。
在密室昏黄的光线中,半片罗盘的指针微微发光,照亮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根据注疏记载,是一个警告,也是承诺:
“时间渴望完整,一如破碎的心。”
而完整之后呢?福伯不知道。但他知道,两半罗盘的重逢可能决定的不只是师门恩怨,而是时间本身的走向。